“相公,”纪绪看着江海升发呆,生起逗弄的心思,素手轻拾捻起一片云片糕递至江海升唇边,“可不许说我偏心哦。”
纪绪突然的举动让江海升一阵愣怔,看着小妻子含笑的眉眼,顺着她的话头说,“不说,不说,我家娘子最疼我了。”言罢,就着她的手,吃了那块糕点。
不经意的触碰带来的触感让纪绪缩回指尖。这回换纪绪不好意思了,眼波流转俏脸微红,“你这人,孩子还在呢。”
吃的满嘴糕点渣的小石头伸出小短手捂住眼睛,“石头的眼睛说,石头现在看不见了。”
小儿的童言稚语让夫妻二人对视一笑。这小石头,小人精似的。
这时,一阵敲门声似是看不惯这满室的和谐温馨。
“叩叩叩”
“老三,弟妹,我来送银子来了。”
江海升拉开门,江老大老实憨厚的脸试图探过他的肩膀看向内室。
看到江老大黑黄又满是褶子的脸,纪绪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她站起身,疏离客气微微点头后就不再看他。
看他做什么?如果说蔡春花是明着刻薄,那江老大就是蔫着坏。长了一张足以骗人的老实脸,实际比那阴沟里的老鼠还不如。
想到上辈子江老大做的那些事,纪绪的脸上甚至连客气都没了,只余满面寒霜。
江海升感知到妻子的情绪,微挪半步,隔在江老大和妻子中间。
“大哥是来送爹早晨说的赔偿银吗?”
江老大还想看眼纪绪,结果他身瘦矮小,哪怕江海升瘸了依旧能把他的目光堵的严严实实。
“啊,哈哈,”江老大干笑两声,“是,是。江义那小子确实是不像话。弟妹莫生气。”
回应他的是满室沉默,寂静无声。
唯江海升坦然的伸手摊开,下巴轻抬,眼神示意。
江老大不情不愿的把银子放到三弟的手心。“三弟妹,大哥在这儿替那小子说声对不住。”
江海升收了银子才勉强说了一句话,“往事掀篇,大哥回吧。”
目送江老大离开,江海升这才回身问道,“娘子,这银子,”
没等他说完,纪绪就打断他,“我不要。我嫌脏。”
江海升眼神微动,“要不我带你上镇上去逛逛?银子你嫌脏我拿着,咱们这就去镇上给它都花了。”
“好,”纪绪回神,有错的是人,银子有什么错呢。她低头伸手抚摸了一下小石头细软的头发,“恩,给我们石头买好吃的糕点去。”
好舒服啊。小石头眼里的困惑不见,眯着眼睛好像那享受主人顺毛的猫。
想着自己到底是新媳妇,纪绪看了一眼正房方向,“不用和爹娘说一声吗?姐姐姐夫们不是也还没走,你不需要去陪客?”
江海升摇头,淡然道,“不用。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而且,今天老四相看,他们有他们要忙的事。”
饶是在昨日婚宴上,纪绪已经察觉到江家人对江海升的不在意,此时此刻依旧心疼心寒。
她相公这么好的人,他们为什么就看不见呢。
不该他服的兵役他去,不该他收的烂摊子他收,可是从昨天到今天早晨吃饭,好像那些姐姐姐夫们一直在围着江老四聊的热火朝天,无人在意相公。而相公他好像也不甚在意他们。相公这样心软的人肯定是被他们伤的太厉害才这样的。
纪绪伸手悄悄握了一下江海升的手,“恩,那咱们一家逛街去。”
江海升脸上的无谓好似那冬日寒冰终于迎来属于他的太阳,冰冷消融,笑容漾开,反手回握,“恩,咱们。”
他喜欢咱们这个词。
在这个看起来家和万事兴的江家里,他终于有了独属于他的,会疼他惜他的人。
“来,爹驮着你!”高兴了的江海升,一伸手,就把小石头从地上捞起来架到脖子上。
女人一阵惊呼,孩子哈哈直笑。
没有什么能比过此时的,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东厢房内,江老大顺着推开的窗缝,偷窥着对面三人,老实的脸没在窗影中,斑斑驳驳,一如他此时的心。
“老三的确是好命啊。”去服兵役别人都死了他没死还带了银子回来。回来这才个把月,儿子有了,媳妇儿也有了。
“咋,你还羡慕他昨夜做新郎?!”蔡春花凑到江老大跟前,叉着腰看着他,“你个老不羞的,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想着娶新娘做新郎的事。我可告诉你江海龙,老娘可是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你生了你们老江家嫡长金孙,你要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我就到衙门去告你去!我让你老脸丢尽了我!”
江老大皱眉看着眼前皮松肉肥,老态粗鄙的妻子,满脸不耐,“你胡咧咧些什么!你还好意思提江义,如果不是他,我会丢这么大的人,会白给老三那么多钱?!都是你这个败家娘们儿,存个银子还让那王八犊子知道了。偷了老子的银子,还一走了之!”
听江老大说到银子,蔡春花好像想到什么,拉住江老大的衣袖,“先不说阿义的事。你哪儿来的银子赔的老三媳妇。你私藏银子了?你藏哪儿了,还是藏到谁那去了。”
蔡春花的眼神惊恐中又隐隐带着一些疯狂,这眼神骇的江老大别过脸。
“你说啊!你说啊!”
江老大挣脱开老妻的手,“我之前借出去的。这有事我就要账要回来了。”
蔡春花混浊发黄的眼睛紧盯着他,“还有吗?!”
江老大想说没了,又怕这妇人真干出什么让人出乎意料的事,不情不愿的从兜里摸出来一个瘪瘪的钱袋。
“还有一两多,你省着点儿花,这银子得花到发下次月银的时候呢。行了,左右家里没什么事,你给我收拾一下衣服,明儿我就回酒楼当值了。下个月没啥事我也不回来了。银子到时候让得柱稍回来。”
江老大捋捋袖子上被蔡春花抓皱的褶子,抬脚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屋内只余蔡春花一人看着那钱袋上陌生的绣纹出神。
江老爷子和王老太携女带儿回老太太在四合庄的娘家。
说是回娘家,实际上老太太的娘家已经没啥人了,去四合庄就是为了四儿江海平和唐家姑娘相看的事。
两个村子距离不远,两家又都有那个意思,江老爷子甚至都带了半个定礼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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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昨日出了江义那事,亲家怕是有意见。他们这儿做男方的总该表表心意。
唐家人口不多,但是家里大儿子是镖师,二儿子在衙门谋了个牢头的缺,不算十足体面,但实惠。唐家只有这一个小闺女,被爹娘和两个哥哥千宠百疼的长大,个头高,性格爽朗,这门亲事不管从哪儿看都是顶顶好的。
知道唐家疼闺女,江老爷子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听到不好听的话。可是他也没想到,唐家能做的这么绝。约好的日子,青天白日的竟然关门闭户。
看着那关的严丝合缝的大门和地上尚未干透的泔水。江老爷子提着礼物的手似乎重了又重,身子都佝偻着了。
“不是,爹,娘,这唐家什么意思!”陪着爹娘一起来的江桂英不干了。她气恼的想去拍门,被王老太拦下。
“行了,三丫头,别去拍人家门了。全当没这回事,咱们没来过罢。老四,你说呢?”
两个村子离得近,大家都认识,说是相看其实就是走个过程。如果没有昨日江义闹出来的事,这门亲事就是板上钉钉。江家甚至都已经在筹备明年开春的婚礼了。
江海平想起唐金玉那满月一样笑盈盈的圆脸心里一阵发苦,闷声不吭气。
见最疼爱的小弟这样魂不守舍,江海英立时炸了,挣脱开老娘的手就要去拍门。
江老爷子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行了!闹什么闹!不嫌丢人!老四啊,唉,只当你和唐姑娘缘分浅,这事儿就算了。”
在江家,老爷子发怒,那就是一锤定音了。
一行四人忐忑着来,沮丧着去。
院内,唐金玉泪流满面,“爹!娘~!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不是已经都说好了吗?”
唐金玉少时就认识江海平。村里孩子满山跑,她被同村的孩子恶意骗到山上丢下,还是去山上捡菌子的江海平兄弟二人遇见,把她送回来的。从那时候起,她就想嫁他了。
“金玉啊,你别哭了。哭的娘心里疼。从前看那江家千好百好,可是昨日那事,你也听说了,那江家能出这样的事,内里什么样,谁能知道。我儿这么好,值得更好的。”
唐金玉扑在娘的怀里号啕大哭,“可是海平救过我的命啊。他是好人,别人做的事,关他什么事儿啊。就因为都姓江,就否定他这个人了吗?”
唐老爹抽着烟沉默不语。
唐大哥看着妹妹哭,心里难受,和唐二哥对视一眼,“爹,要不不行咱们问问,看江家愿不愿意让江老四入赘咱家。管他江家里边啥样。他赘到咱们家,敢对小妹不好,我和老二一人一拳头就能把他打趴下!”
唐二哥跟着说,“我看行,小妹嫁到哪家都可能有这样那样的污糟事,不如留家里招赘吧。她喜欢江老四就问问呗。”
唐老爹给了俩儿子一人一个大白眼,“问问问,问什么问。天下男儿那么多,没他一个江老四,就没旁的了?!你们别竟惯着金玉。”唐老爹饶是这样说,但也避开闺女泪眼婆娑的眼睛。
闺女哭的这么伤心,他也心疼啊。可是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和哭一时相比,他更不舍得让她哭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