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官寨议事厅。
江老爷子将江海龙的去世一五一十的讲述完。又听了大当家讲述过往。
桌上的茶馨香袭人,但他不敢喝。金丝楠木的座椅舒服,也只敢堪堪坐半边儿椅面。冷汗哗哗往下淌,是擦也不敢擦。
好消息是他那不成器的大儿子倒是没有惹到土匪。
但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那平平无奇的大儿媳居然有做土匪的亲戚啊。
他给大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媒人明明介绍的大儿媳家里就是老实巴交的普通人。
家里有点儿余钱和薄地。亲家身弱,瞧着还没他结实。亲家母是秀才闺女,看着端庄持重。
他就是看重了这点,觉得秀才闺女教出来的错不了,才给儿子娶的大儿媳。虽然后边感觉大儿媳不像想象中那样,但是村里妇人多数都那样的,只当自己想当然了。
江老爷子是想破头也想不到,大儿媳家里竟和土匪有关系。
还不是普通关系,他娘的是祖传土匪啊!
“老爷子喝茶喝茶,您老出这么多汗是天热还是害怕啊?别怕,我们虽然是土匪,但不会伤害的普通百姓,何况我们怎么说也算亲家。”
“啊,好好好。”人家让喝茶,江老爷子不敢说一个不字,直接囫囵吞枣一口闷,没咂摸出咸淡,但好歹缓和了点儿心中的恐慌。
二当家大马金刀的坐在那感叹。“只是没想到小妹性格居然这么烈,倒是不输给我们。”
二当家说半道才意识到这话不太中听。好像她在说我妹妹真不孬,临死前还知道宰了你儿子。于是闭嘴不言,喝着往日她万分嫌弃的茶。
纪绪感觉自己现在有些懵。
她是谁?她在哪儿?
大嫂竟然是三关寨大当家二当家的妹妹。
两位当家的位置还是从祖父那里接管的。
所以大嫂家里是祖传干土匪的?那大嫂怎么还被江老大欺负成那个样子?
纪绪有些想不明白,之前江义私奔的时候,大嫂找儿子都快成执念了,为什么没想着求助兄姐呢?怎么说三关寨的门路也比他们广啊。
认了亲戚,一行人在三关寨得到了最高礼遇。两位当家好酒好肉的宴请了江家人还有其余村民。
宴席吃的差不多,二当家喝了不少的酒,这话才多了起来。和纪绪边吃边聊,纪绪才清楚各中缘由。
“我娘是秀才家的庶女,被掳上山后才嫁给我爹的。她痛恨土匪,我爹又太爱他,甚至忤逆我祖父离开三官寨去村子里过普通人的生活。我娘对土匪的深恶痛绝,我们俩这被祖父带走的孩子她说只当没生过我们。临终的时候甚至让我们发誓,不允许我们给她哭灵送葬,不允许我们和小妹互相来往。后边,我们和小妹基本断了来往。只她成婚的时候,我和兄长放心不下,趁着江家办流水席,偷偷混进江家见证了她的婚礼。却没想过,那竟然是最后一次相见。”
纪绪心里感慨他们兄妹半生未见,且再不能相见。想着既然见到了蔡春花的亲人,那蔡春花的遗物她再留着也不好。纪绪把蔡春花遗书中指名给她的吊坠找出来送给了二当家。
“实在不好意思,大嫂的首饰衣物和惯常用具都在下葬的时候被当成陪葬品一起埋进坟里。就只剩下这个吊坠。”
“感谢你们,在这个时间里,也没委屈了我小妹的身后事。”二当家的手下意识的抚摸着吊坠,眼神里透着怀念,“这吊坠是小妹及笄礼时,我祖父送的,没想到她还留着。原来她也并没有很讨厌我们。”
二当家将吊坠仔细收好,对纪绪拱手言谢。惊的纪绪赶紧扶住她。在人家地盘受人家这么大的礼,她吓的感觉自己命都没那么长了。
“我小妹能把珍视的东西指名送给你,说明你曾经帮她良多,她还不清人情才把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我是她姐姐,她现在不在了,她还不清的人情我替她还。纪大夫,你有什么需求大可以提出来,金银财宝?权利男色?但凡我有,绝不说二话推辞。”
金银财宝身外物,权利难色几分真。况且真有男色,就他相公那醋精转世心眼没针尖大的样,听到这话估计都得和二当家急眼。
“不用不用,真不用。我啥都不缺。”纪绪连连摆手拒绝,为了掩饰尴尬,抓起桌上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可惜酒量太浅,一杯白酒下了肚,头晕打晃想要吐。
二当家没想到纪绪反应这么大,哪里敢多说,赶紧安排人给纪绪送回房间,还特意嘱咐,煮醒酒汤送过去。
躺到床上的纪绪酒醒了一半,她不由得回想二当家的话。
她有帮大嫂很多吗?
纪绪甚至想,会不会是大嫂知道他们会路过三关寨,才送给她这吊坠。
想到这,纪绪心里不由的有些可惜。
因为母亲的执念,大嫂一个有内秀的女子要掩藏自身秉性,遮盖自身光芒,嫁给江老大那样的男子,过那样的人生。
想到这些,纪绪内心深处涌出许多无力感。
孩子于父母到底是什么呢?既是欲望的产物,也是父母实现欲望的工具。多少父母好像完全意识不到孩子是人,是一个独立的人。只顾着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孩子身上,不按照他们说的做,就是不孝,就是忤逆。
因为这些抱持这种想法的父母,多少聪慧的孩子不得不熄灭掉内心的光,忘掉心中的梦,按照父母规定的框架去过不想要的人生。
而父母的初衷,甚至可能是“为了你好”。
何其可悲可叹。
第二日早饭时,二当家旧话重提。执着的想替妹妹还人情。或许在她眼里,这是她唯一能为已故妹妹做的事。
纪绪推辞,“二当家严重了。我并没有帮过大嫂什么。真算起来,我们算互帮互助。”
上辈子大嫂护持了她、帮助了她,这辈子自己给大嫂治病的情分很小,估计大嫂是把师父给她的临终体面和江海升背着江义残尸的恩义都汇总到她头上了吧。
两辈子算下来,怎么不算互帮互助呢。
二当家看着纪绪的目光很是敬重。多少人想得三关寨一个人情。作为附近县域数得上的势力,她有这个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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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想到不管是见惯风雨的江老爷子还是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纪大夫,听到这话,竟都毫不迟疑的拒绝。
大当家的见妹妹出师不利,于是接过话茬。
“纪大夫,我不说给你金银珠宝这些。这样,我们三关寨和你做笔生意如何?你和尊师一起,替我们三关寨这几百号兄弟看诊,我们呢,奉上诊金和仓库里所有的药材如何,那些什么人参灵芝的放我们这儿也是白瞎东西。你先别着急拒绝,我这也不完全是换个法子给你钱。你也看到了,我们三关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往常里我们也会请城里的大夫给寨中的兄弟看看,有病治病没病求心安,现在云溪县的大夫都跑光了,我们和青河县的大夫也没熟悉的。你们师徒二人帮我们看看,也是帮我们大忙。”
大当家的话说的情真意切,纪绪也真被大当家说的人参灵芝勾的心有些痒痒。和师父对视一眼,纪绪就答应了大当家的请求。
三关寨的土匪们听说纪绪是大夫可以给他们治病开始还不信,在眼见她点出寨中兄弟的暗疾才知道这小女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寨中妇人更是开心,她们有跟着家里男人一起上山落草的,有的是豪绅家的丫鬟庶女被掳上山后知道回去就是个死留在山上找活路的。往日里她们不能出寨,女人家看病也放不方便。现在能有个女大夫给看病,个个高兴的很。
可能在土匪寨里待久了,习惯言语上也带了许多匪气。知道纪绪和江海升是一对,调侃的话直白的她们敢说纪绪都不敢听。
这个说“你男人瞧着身板好,晚上在床上是不是也挺强?”
那个道“纪大夫是神医高徒,男人不行一针扎下去就好使。”
纪绪听的脸红心直跳,逗的她们哈哈直笑。
好不容易才给寨中女子看完,送走最后一位试图给她塞小人书的热心大姐,纪绪默默给自己擦汗。应付她们,感觉比在空间里犁二亩地都累。
土匪可怕,土匪寨中的女人更吓人啊。
两师徒花了两天的时间给寨中所有土匪看完。
大当家听说纪绪手里还有常用的药丸可售卖,大笔一挥大批量订购了不少,几乎把纪绪的之前耗费了好几天制作的库存清空。
“来,纪大夫,这一匣子是诊金。你们着急走,我们也不好多留,库房里的药材就不花时间挑拣了,左右都不是白来的,没什么值钱玩意儿。你们行李多,我就自作主张装到三辆马车里。我妹妹亲自带人护送你们到建安,把你们送到地方,再回来。”
别的纪绪还能拒绝,但是护送他们这话真是拒绝不了一点儿。
幸好他们第一次遇到的土匪是三关寨,若是别的大型土匪势力,他们这波人就得折到这儿了。就算侥幸胜了,也得死伤惨重。
这才刚到青河县,到建安的话,中间还有池阳和通平两个县呢。纪绪都不敢想,若是他们自己走,中间若是再遇到势力的土匪该怎么办。想想队伍里的老人孩子就头疼。
现在三关寨主动提出护送,傻子才拒绝呢。
“那就多谢大当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