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封等啊等，等到姜三吃完了数不清多少桌子菜，喝空了几百坛子酒。
等到手下们肚子都开始打鸣。
等到天都黑了。
姜三还是好好的，丝毫没有被药倒的迹象。
秦封看向下药的手下，“你是不是买到假药了？”
手下也不太自信，“我尝尝。”
然后，他倒下了。
全身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大人，这药，是真的，药效，好强。”
秦封透过墙壁上的机关孔洞，看了眼隔壁包间里没事儿人一样的姜三，心下大为不解。
“罢了，再等下去也无济于事，动手吧。”
早已等候多时的官兵，如狼似虎闯进姜鳄的包间。
姜鳄抓起一坛没喝完的酒，在不大的空间里腾转挪移，一边躲避着官兵，一边将酒往嘴里倒。
一群官兵被她耍成了猴儿。
门外走廊上，秦封举着弓，弦上箭矢始终锁定姜鳄。
但她一直在动，而且总是有东西将她遮住，不是最好的发箭时机。
某一刻，姜鳄身形完全暴露了。
就是现在！
秦封手指松开，箭矢迅如电光射了出去，弓弦在空气里发出轻微的震颤声。
姜鳄一直知道秦封的箭对准了自己，那种被瞄准的如芒背刺的感觉，让她很不爽。
但她没有躲。
甚至主动给他提供了射中自己的机会。
当箭矢朝自己肩膀射来时，她非但没有避开，还主动往上凑。
将自己的胸口送了过去。
箭矢射入她的胸口，距离心脏只有一线距离。
再近一点，她就要真的挂了。
与此同时，姜鳄事先服下的假死药药效发作了。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顺势往地上一倒，陷入了黑甜的梦中。
然而在外人看来，她被这一箭射死了。
秦封冲进房间，看见她胸口插着的那支箭，原本镇定自若的表情，裂开了。
他那一箭，明明是冲着她肩膀去的，怎么会射中她心口？
他只想抓住她，问出口供，将高太尉这桩案子完美了结。
没想着杀了她！
想到此，秦封赶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盼着她还有口气在。
可惜他的希望落空了。
姜三死了。
被他一箭射死了。
*
五城兵马司，验尸房。
被当成尸体带回来的姜鳄，躺在冷硬的木板上，闻着周围似有若无的尸臭酸腐味，睡不着了。
假死药让她的身体看起来是死亡状态，但她的意识却是清醒的（本来可以一直睡着，直到药效过去）。
在末世向来只管杀不管埋的姜鳄，万万没想到，自己死后会被秦封带回来，安置在这里。
失策了。
她能感觉到，秦封一直盯着她。
干嘛？看她会不会诈尸吗？
其实秦封盯着的，是她胸口那支箭。
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射偏，失手杀了人。
人死了不要紧，但姜三杀死高太尉的证据还不完整。
外人以为他是趁机杀人灭口怎么办？
无论如何，先验尸吧，说不定能从这具尸体身上得到什么线索。
“将楚仵作叫来。”
楚仵作，也就是楚铮，她吊儿郎当走进来，嘴里叼着一根柳木枝。
没事儿嚼一嚼，可以清洁牙齿和口气。
她朝秦封随意行了个礼，“大人叫我来干嘛？”
秦封：“验尸。”
楚铮走上前，看了眼尸体，见是女子，眼睛亮了亮。
太好了，是女尸。
虽然尸体不应分贵贱，但她还是更愿意跟女尸打交道。
但是想到这世间又有一个女子死去，还是个年纪轻轻、如花似玉的女子，她便又觉得可惜。
再一看，“这不是杀死高太尉的通缉犯姜三吗？她怎么死了？”
秦封：“这你就不用管了，你身为仵作，只管验尸就行了。”
楚铮耸了耸肩，不告诉她，那她就自己验出来好了。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展开。
戴上薄如蝉翼的鱼胶手套，这才开始验尸。
“死者，女。身高：五尺三寸（162.71厘米，这段时间姜鳄长高了）。”
楚铮掰开女尸的嘴巴看了看，根据她的牙齿，判断出了年龄。
“年龄十六岁。”
秦封：“楚仵作，不必验得这么细，她不是受害者，而是凶手，你只需要——”
楚铮打断他的话：“你是仵作我是仵作？我怎么验尸，不需要你来教。”
秦封：“……”
楚铮依旧按照自己的步骤来验尸。
当摸到女尸的头发时，楚铮立刻就察觉出这是假发。
再看女尸的脸，生前明显化妆易容了，她显露出的并非真实相貌。
若按照以往，楚铮肯定要将女尸的脸洗净，头发拆开。
但她忽然想起了今早出门前，楚隋叫住她跟她说的话。
“阿姐，若是今日你在兵马司碰到一具化了易容妆、戴了假发的女尸，别给她卸妆，让人看见她的真实长相。”
当时她还一头雾水，现在算是明白了。
感情楚隋那小子早就知道姜三会被杀死？
他跟姜三什么关系？
为何不让别人看见她的真实相貌？
不过，看在姜三娘子杀了高太尉，为民除害的份儿上，她就替她遮掩一番好了。
她绝不是因为楚隋答应给她做三顿饭，才帮这个忙的。
楚铮略过女尸的妆容，只简单摸索一番就作罢。
随后，她解开了女尸的衣裳。
秦封转过身去。
见状，楚铮嗤笑一声，假正经。
这些权贵子弟见过的女人还少么？
听说那些贵族在举办宴会时，还会让舞女脱了衣裳跳。
她就不信秦封这个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儿，真的出淤泥而不染。
不过他不看也好，免得玷-污了姜三娘子的遗容。
“死者死因——”
楚铮顿了下。
女尸的死亡，看起来是中箭导致的。
但那支箭其实并未射中她的心脏，而是刚好偏离了一寸。
箭伤顶多导致她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却不会直接让她死亡。
而除了这道箭伤，女尸身上再无别的伤口。
这就奇怪了，是什么导致了她死亡？
秦封：“她死因是什么？”
楚铮拢上女尸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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襟，给她把衣裳穿好，“死因不是显而易见吗？就是这一箭导致的。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一箭，是大人您射出的吧？”
秦封嘴唇紧抿，原先他还不愿相信自己失手杀了人。
但现在楚仵作都验出来了。
楚仵作虽是女子，但验尸的功夫在整个京都都是出类拔萃的。
她不会看错。
也没有理由看错。
秦封待不下去了，拔腿就走。
楚铮忽然叫住了他：“大人，您看看这个，尸体衣裳里有个暗袋，里头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暗袋打开，楚铮从里头拿出了几封信。
秦封接过来一看，表情越来越震惊，凝重。
“这件事谁也别告诉，帮我看好这具尸体。”
楚铮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对那些信很好奇。
里头到底写了什么？
事关重大，秦封不敢耽搁，立即进宫求见皇帝，呈上了那些信。
皇帝看完信，脸上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秦封，你认为这些信，可是真的？”
秦封刚要回话，一名内侍匆匆进来道：“陛下，雍州急报。”
双手捧着传递急信的长条铁筒，快速呈递给皇帝。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拆开信，一目十行扫过。
待看到那句“敌军对城中布防十分清楚，疑似我军城防图泄露”时，皇帝再也绷不住了。
抓起茶盏狠狠砸到地上，“高圳这厮，竟敢通敌卖国！他若活着，朕非得把他五马分尸不可！”
皇帝实在气得狠了，叉着腰在殿内转了好几圈。
“他高圳，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背地里就是这么效忠朕的？
“为了区区三万两黄金，就把朕给卖了？
“来人，把高圳那厮的尸体拉出来，鞭笞一百，丢去喂野狗。还有高家那些人，一个也别想跑！全都丢进诏狱里去。”
狠狠发泄了一通，皇帝心里的怒火这才平复了些。
下令召集大臣，前来商议边境战事。
秦封也在一边旁听。
文德殿内的烛火，一直燃至深夜。
事毕，大臣们依次退出，唯独秦封留了下来。
皇帝疲乏地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虞公公上前来给皇帝捏肩捶背，又用眼色使唤下面的人，上一盏清心凝神的茶来。
闭目沉思许久，就在底下的人以为皇帝睡过去了时，他忽然开口对秦封道：
“那杀了高圳的女子，叫姜三是吧？说来她也算是立了一件大功，要不是她杀了高圳，朕还被这厮瞒在鼓里。
“到时他再在援军上动什么手脚，北境就真的危险了。”
说起来，皇帝还一阵后怕。
因为在看到那些通敌信之前，皇帝对高圳是很信任的，凡事都会问过他的意见。
若是高圳还活着，皇帝得知雍州城告急，定然也会叫他来商议。
那不就又给了高圳通敌的机会吗？
说不定高圳会推荐他的人率领军队前去支援，而后跟敌军里应外合……
光是想想皇帝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既然姜三娘已死，那你就将她厚葬了吧。”
皇帝顺手脱下右手大拇指上的黄玉扳指，“把这个给她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