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连头都没抬,只翻过一页手里的文件。
李达康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后背的衬衫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汗珠顺着他的鼻尖砸在红色地毯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高育良手里的红蓝双色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句号。
他放下笔。铅笔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坐下说。”高育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单人沙发。
李达康如蒙大赦。他赶紧直起身子。
他走过去拉开沙发坐下。姿态放得极低。
他只敢坐半个屁股,整个身子悬空着往前倾。
他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等待领导批评的办事员。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黑色保温杯。他拧开杯盖吹了吹上面飘着的茶叶。
他喝了一大口热茶,把杯子放回原位。
“市委大门被几千个工人堵了?”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问。
“两台大型挖掘机就停在办公大楼的台阶下面。”李达康声音发抖。
“张局长带着几百个防暴警察死死顶着警戒线。”李达康急切地汇报。
“工人们手里都拿着钢管和扳手。再这么僵持下去,一定会出大乱子。”李达康大声说。
高育良看了李达康一眼。“这事你应该去找林春生。”高育良语气平淡。
“他昨天不是拿三亿地铁专款,换了你的常委票吗?”高育良直戳痛处。
李达康的脸瞬间胀得通红。这句话比扇他两巴掌还要让他难受。
“那是一张根本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李达康双手握紧拳头。
“省长亲自批的条子怎么会是空头支票?”高育良明知故问。
“省财政的钱上个星期就被他全挪走了!”李达康拔高音量。
“林春生拿全省十个亿的流动资金,去填了吕州的窟窿。”李达康大声揭穿。
“他今天让我去找新上任的王刚核对账目,这明明就是合伙在耍我。”李达康气急败坏。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我被他坑得倾家荡产啊!”
高育良没有理会李达康的抱怨。他拉开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份盖着汉东省委鲜红大印的文件。
高育良把文件贴着玻璃桌面推过去。文件滑行了一段,停在李达康面前的边缘。
李达康低头看过去。白底黑字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几行粗体大字。
“关于光明湖闲置地皮连夜查封及拍卖资金的划拨方案。”
李达康盯着那个抬头。他知道那是昨晚赵东来带人连夜端掉赵瑞龙底盘换来的钱。
李达康视线下移。文件末尾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总金额。
整整三十亿。
李达康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笔钱别说是结清地铁工人的工资,就算把高新区的违约金全交了,还能剩下好几个亿。
这是能救活整个京州经济的大盘子。也是能救他政治生命的稻草。
李达康伸出双手去拿那份方案。他的手指在半空中不断发颤。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纸张边缘的瞬间,高育良伸出右手。
高育良的手掌按在文件正中央。
“这三十亿,我可以一分不剩,立刻全部打给京州。”高育良说。
李达康的双手停在半空中。他立刻收回手,坐直身子。
“高书记,您有什么吩咐您直说。”李达康声音响亮。“只要能把钱拨下来,我李达康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高育良收回手。他的食指在实木桌面上敲打了两下。
“笃笃。”沉闷的响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钱可以给你,但你要有个态度。”高育良直视李达康。
李达康双手用力搓了搓大腿。“什么态度?您划出一条道来。”李达康问。
“明天的全省经济工作大会,林春生要做主题报告。”高育良开口。
“我要你在大会上,当着全省两百多个市县一把手的面,公开揭露他开空头支票的事。”高育良下达指令。
李达康愣住了。他的后背刚刚干透,现在又冒出一层冷汗。
“把窗户纸彻底给我捅破。”高育良加重了语气。“把吕州那笔烂账,全部摊在阳光下。”
“我要让整个汉东的人都知道,他们省政府是怎么掏空省库的。”高育良说。
李达康咽了一口干沫。嗓子里干得像着了火。
“高书记,这等于和省政府彻底撕破脸了啊。”李达康声音发虚。
“林春生毕竟是代省长。我在大会上公开炮轰他……”李达康没敢把话说完。
越级当众炮轰自己的上级,这在官场上是大忌。一旦上头追责,他的政治生涯就全完了。
“怎么?不敢?”高育良反问一句。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李达康试图解释。“这种事传到京城去,影响太恶劣了。”
“你是担心京城保林春生,最后怪罪到你头上?”高育良问。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红蓝双色铅笔。他在空中点了点李达康。
高育良再次拉开抽屉。他从里面抽出几张薄薄的传真纸。
他把传真纸扔在李达康面前。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高育良说。
李达康拿起那几张传真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银行流水账单。
“这是十分钟前,特警专案组从吕州截获的海外资金转移明细。”高育良站起身。
高育良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你以为林春生挪用财政厅的十个亿,真的是去填补吕州化工厂的亏空?”高育良背对着他。
李达康低头死死盯着单子上的数字。一条转账记录赫然印入眼帘。
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香港的皮包公司,转账金额高达三亿。
这个数字,恰好跟他那笔被卡死的京州地铁专款一模一样。
“他们借着兜底吕州债务的名义,把你们京州的救命钱全洗到境外去了。”高育良转过身。
“王大为和李建昨晚在吕州分赃被抓个现行,早就连底裤都交代得一干二净。”高育良说。
李达康看着手里的单子,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一直以为林春生只是在玩政治手腕,用京州的钱去保吕州的政绩。
他万万没想到,林春生这是在联合吕州帮掏空国库中饱私囊。
“他拿着你投给王刚的那张常委票,转手就把京州的血吸干了。”高育良回到座位上。
“李书记,你还在顾忌什么大局?”高育良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他的双眼通红充血。
“这个王八蛋!”李达康咬牙切齿地骂出声。
他把手里的传真纸揉成一团,死死捏在掌心里。
纸团发出“咔咔”的碎裂响声。
高育良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他伸出右手,一把压住那份三十亿资金划拨方案的边缘。
他把方案顺着桌面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纸张摩擦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
“既然李书记觉得为难,我也不能强人所难。”高育良靠向椅背。
“这三十亿本来也是从赵家手里抠出来的。”高育良继续说。
“吕州那边的亏空很大。既然京州不想要,那就把这笔钱全额划给吕州。”
“正好让下面那些县市去分一分这杯羹。”高育良语气轻描淡写。
李达康看着文件一点点离开自己。那是京州的救命稻草。
他闭上眼睛。市委大门外那几千个讨薪工人的叫骂声,防暴警察阻拦时的嘶吼声,全都在他脑子里来回冲撞。
他想起林春生坐在办公室里拿着那张废纸戏耍他的嘴脸。
林春生完全把他李达康当成了垫脚石。用完了就一脚踢开,甚至连口汤都不给他留。
李达康猛地睁开眼睛。他用力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凸起。
他双手按住桌面,猛地往前扑出半个身子。
他一把按住高育良手底下的那份资金方案。
“我干!”李达康双手抓着文件的两边,大声吼道。
高育良看着他。“想清楚了?当众炮轰代省长,出了事你要承担所有火力的。”高育良提醒。
“林春生敢断我们京州的活路,我就敢当众掀他的桌子!”李达康声音如洪钟。
“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李达康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
“明天的全省干部大会,我李达康第一个开炮!”李达康连连点头。
“我不仅要揭露他空头支票的事,我连他洗钱过境的账本也一并给他捅到天上去!”李达康大声表态。
“很好。”高育良松开了按在文件上的手。
高育良站起身。他走到办公桌侧面。
“拿着这份批文,立刻去财政厅提款。”高育良下达最后命令。
“要是那个新上任的王刚不放款呢?”李达康站起来拿着文件问。
“有这份盖了省委大印的文件在。”高育良盯着李达康。
“他王刚要是敢扣留一分钱资金。”高育良加重语气。
“你李达康就在明天的全省大会上,连他一起给我办了!”高育良一锤定音。
李达康双手握紧那份文件。他后退一步。
他朝着高育良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高书记给我京州一条活路!”李达康大声喊道。
他把揉成一团的传真流水单揣进西装口袋。
李达康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去。皮鞋重重踩在地毯上,步履带风。
他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李达康把那份资金方案死死抱在怀里,手指用力抠进硬纸板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