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机停止了运转。
高育良捏住最后一张纸的边缘，用力一扯。纸张脱离齿轮，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六张印满英文和数字的流水单叠在一起。手指在玻璃桌面上磕了两下，把纸张边缘对齐。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高育良拿起听筒。
“高书记，经侦总队那边已经把香港和开曼群岛的资金穿透报告全部整理成册。”赵东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现在派人给您送过去？”
“不用送。”高育良握着听筒，“把原件封存，锁进省厅最高级别的保密柜。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准调阅。”
“明白。”赵东来回答，“那您手里的复印件……”
“复印件足够了。”高育良挂断电话。
“高书记，车备好了。”吴秘书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公文包。
高育良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把流水单平平整整地塞进去。手指绕着袋口上的白色棉线，一圈一圈缠紧。
“林省长的会开多久了？”高育良把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拿起那件黑色夹克外套穿上。
“已经开了一个半小时。”吴秘书看了一眼手表，“刚才办公厅那边传信，林省长已经把成立督导小组的议题抛出来了。正在逼着几位副省长表态。”
高育良扣上夹克的扣子。
“走。”高育良拿起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大步走出办公室。
吴秘书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跟上。
电梯直达一楼。高育良钻进红旗专车的后座。
“去省政府大楼。”高育良吩咐司机，“开快点。”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高书记，万一林省长强行通过了决议，发了红头文件，这事就麻烦了。”吴秘书坐在副驾驶上，回头说。
“发不了。”高育良把牛皮纸袋放在腿上，手掌轻轻拍了拍，“只要这份东西在，他林春生今天就得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省政府大楼，常务会议室。
椭圆形的实木会议桌前坐满了人。
林春生坐在主位上。他把深灰色西装的扣子解开，两手压在桌面上。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主要是讨论一项重要的人事议题。”林春生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汉东的经济不能再拖了。我决定成立省重点工程督导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圈长桌两侧的几位副省长。
“副组长，由王大为同志担任。办公室主任，由刘明远同志担任。”林春生敲了敲桌面，“这两个同志经验丰富，能挑起这副担子。今天就在会上把这事定下来，下午发文。”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风声。
常务副省长张全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林省长。”张全开口，“成立督导小组没问题。但王大为和刘明远两位同志，昨天省委常委会刚定了去老干部局和档案局。咱们政府这边直接发文给他们实权，绕开省委，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什么规矩？”林春生身子往前倾，“规矩是为人服务的！现在光明峰项目停工一天就是几百万的损失，这损失谁来承担？你张全能承担吗？”
张全被噎得说不出话，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是代省长，政府这边的工作我说了算。”林春生手指用力点着桌面，“京城派我来，不是让我来走程序的，是让我来解决问题的！政府这边必须有办事效率，不能事事都等省委点头！”
角落里，负责记录的秘书手心全是汗。手里的碳素笔打滑，“啪”的一声掉在木头桌面上。
秘书吓得一哆嗦，赶紧弯腰去捡。
林春生看都没看那个秘书，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王大为在吕州干了十年城建，刘明远在交通厅干了八年规划。”林春生拔高音量，“汉东现在就缺这种能干实事的人。把他们放在督导小组，那是物尽其用。”
张全还想说话，被林春生抬手制止。
林春生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李达康。
“达康同志，你也是省委常委。光明峰项目是你们京州的，你最清楚情况。你觉得王大为和刘明远进督导小组，行不行？”林春生盯着李达康。
李达康手里转着一支碳素笔。他停下转笔的动作，把笔放在桌面上。
“林省长。”李达康坐直了身子，“光明峰项目确实需要人来抓。但是王大为同志的组织关系还在省委那边，这事……我服从省委和省政府的共同决定。”
李达康打了个太极。
林春生扯了扯嘴角：“达康同志，你这滑头打得不错。既然你服从共同决定，那就由政府这边先牵头。”
“时间紧迫。现在开始表决。”林春生靠向椅背，“同意这份名单的，举手。”
他自己率先举起了右手。
长桌两侧，几位副省长互相看来看去。谁也没有动。
这事太大了。高育良昨天刚在常委会上划了道，今天林春生就想在政府这边翻盘。谁这个时候举手，就是公然站队，彻底得罪高育良。
一分钟过去了。
会议室里依然没人举手。
林春生放下手，脸色沉了下来。他端起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落在文件上。
“怎么？都不表态？”林春生冷哼一声，“李副省长，你分管人事，你先说说。”
被点名的李副省长坐在左侧第二个位置。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林省长，这……”李副省长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这事确实突然。要不，咱们还是先跟高书记请示一下？毕竟人事调动，省委那边……”
“请示什么？”林春生直接打断他，音量拔高，“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吗？京城要的是汉东的经济数据！高育良同志昨天在常委会上也说了，要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我现在就是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李副省长，你对我的决定有意见？”
李副省长捏着那张湿透的纸巾，手停在半空。
“我问你，有没有意见！”林春生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李副省长咬了咬牙，右手颤抖着，慢慢往上抬。
就在他的手即将举过肩膀的那一刻。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极有节奏。每一下都像踩在会议室众人的神经上。
李副省长的手停在半空。
林春生转过头，看向紧闭的红木双开门。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
两扇沉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高育良站在门外。他手里拿着一个绕着白线的牛皮纸袋，外套下摆随着推门的动作微微摆动。
吴秘书提着公文包，站在高育良身后半步的位置。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高育良迈过门槛，大步走进来，将手里的牛皮纸袋“啪”地摔在会议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