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省委招待所大门外。
初秋的晨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黑色奥迪车稳稳地停在招待所的台阶前。吴秘书推开驾驶室的门,绕到后备箱准备拿东西。
高育良推开后排车门,自己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他绕到车尾,伸手挡住了吴秘书去搬箱子的手。
“我自己来。”高育良说。
他弯下腰,双手抱起那个用宽胶带封死的瓦楞纸箱。纸箱很沉,压得他夹克的肩膀处起了褶皱。
“高书记,这太沉了,里面装的全是铁证,还是我帮您搬进去吧。”吴秘书伸着手,满脸担忧。
“你在车里等。”高育良抱着箱子转身,迈上招待所的台阶,“这些东西,必须我亲自交到陈岩手里。别人碰了,分量就不够了。”
他快步走上台阶。
招待所大厅里空荡荡的。督导组的工作人员小周正端着两碗泡面从走廊走出来。
小周看到高育良,停下脚步。
“高书记?”小周放下泡面,快步走过来,“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陈组长刚起,还在洗漱。要不您去会客室坐会儿?”
“我等他。”高育良抱着纸箱,径直走到陈岩的临时办公室门前。
小周赶紧跑过去,帮高育良推开虚掩的房门。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黑咖啡味。陈岩穿着白衬衫,领带还没打,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正从里面的洗手间走出来。
陈岩看到高育良,停下擦脸的动作。他把毛巾扔在脸盆架上,大步走过来。
“高书记,这么早过来,省委那边又出事了?”陈岩问。
高育良走到办公桌前。他把那个沉重的纸箱放在桌面上。纸箱沉重地压在实木桌面上。
“陈组长,我是来向督导组请罪的。”高育良双手撑在桌沿上。
陈岩看着高育良,又看了看桌上的纸箱。他扯过一把椅子坐下。
“请罪?”陈岩指着纸箱,“高书记昨天晚上砸了保密柜,立了大功。沙瑞金的案子已经通天了。你有什么罪?”
高育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推开刀刃,递给陈岩。
“陈组长自己看吧。”高育良说,“看完你就知道我犯了什么罪。”
陈岩接过军刀,划开纸箱上的宽胶带。胶带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陈岩掀开纸箱盖子。
最上面是一个银色的优盘。下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五份厚厚的装订材料。每一份的封面上都用黑笔写着名字。
陈岩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封面上写着“马建国”三个大字。
陈岩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开始,陈岩翻页的速度很慢。两分钟后,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南城高架桥项目,虚报工程款两千万。京州新城绿化工程,指定供应商吃回扣一千五百万。”陈岩一边翻一边念出上面的数字。
陈岩翻到一半,把马建国的材料扔在桌上,又抓起下面那份写着“王长林”的材料。
他直接翻到最后几页的银行流水复印件。
陈岩把手里的材料重重拍在桌面上。纸张飞起来几页,落在他手背上。
“跨海大桥材料回扣三千万,京州新区土地审批暗箱操作两百亩。”陈岩指着桌上的材料,“高书记,这些全是汉东的骨干力量,也是你高育良曾经的门生。你今天一大早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是要大义灭亲?”
高育良站得笔直,两手自然下垂。
“我过去只顾着搞经济建设,对干部的思想滑坡疏于管教,这是我的失察之罪。”高育良看着陈岩,“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在下面胡作非为,我难辞其咎。请督导组严查。”
“失察之罪?”陈岩冷哼一声,“高书记,你把这些材料藏得这么深,今天才拿出来。你敢说你以前一点都不知道?”
“我知道。”高育良直视陈岩,“我留着这些东西,原本是为了制衡他们。但我高估了他们的底线。他们不仅贪,还想把省委拉下水。这毒瘤,我今天必须亲手切掉。”
陈岩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起纸箱里的那个银色优盘。
“这又是什么?”陈岩问。
“这是他们昨天半夜在水云间会所聚会的视频。”高育良说,“他们察觉到省纪委在查账,连夜伪造了我收受贿赂的工程审批条子。准备今天早上八点,来向你实名举报我。”
陈岩把优盘插进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视频弹了出来。
王长林在包厢里大喊大叫的声音传遍了办公室。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把以前那些烂账,全推到他头上!”
画面里,刘志握着笔在举报信上签了字,还按了红手印。
陈岩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王长林举起茅台酒瓶的那一刻。
陈岩拔下优盘,扔在桌上。优盘在玻璃台板上滑出很远,撞到笔筒才停下。
“高书记,你这一刀切下去,汉东省委可是要伤筋动骨了。”陈岩靠在椅背上,“交通厅、建设厅、路桥公司,全是一把手。你把他们全交出来,汉东的经济数据怎么办?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高育良双手背在身后。
“刮骨疗毒,不能怕疼。”高育良说,“汉东不需要结党营私的帮派。经济数据再难看,也比整栋楼塌了强。他们既然敢伪造证据干扰督导组办案,我就绝不姑息。烂摊子我高育良来收拾。”
陈岩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他一把拉开房门。
“小周!”陈岩大喊一声。
小周端着吃了一半的泡面跑过来。汤汁洒在手背上,他也没顾上擦。
“通知全组,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陈岩指着办公桌上的纸箱,“按这份名单抓人。立刻控制王长林、马建国、刘志。查封他们的办公室和家里所有的账本。任何人敢阻拦,直接带走!”
“是!”小周放下泡面碗,转身跑向走廊深处。
走廊里很快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呼叫声。
陈岩转回身,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两个纸杯,接了两杯热水。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高育良。
“高书记,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陈岩端着纸杯,“能亲手把自己的门生送进去,这份魄力,我陈岩佩服。汉东的官场,确实需要一场大地震了。”
高育良接过纸杯,没有喝。
“我只是在履行一个省委副书记的职责。”高育良说,“我不能看着汉东的法治被这些人当成儿戏。他们既然想上督导组的名单,我就成全他们。”
两人端着水杯,还没来得及坐下。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陈岩把纸杯放在桌上,拿起话筒。
“我是陈岩。”陈岩说。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高育良站得近,能听到话筒里传出的杂音。
陈岩拿着话筒的手用力捏紧,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什么时候的事?”陈岩对着话筒问。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陈岩重重地把话筒砸在座机上。
塑料外壳撞击,发出一声脆响。座机被砸得在桌面上滑行了半寸。
陈岩转过头,看着高育良。
“不用派人去抓王长林了。”陈岩说。
高育良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跑了?”高育良问。
“死了。”陈岩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刚才放下的纸杯倒了,热水流了一桌子,“十分钟前,王长林的车在去机场的高速公路上,被一辆重型泥头车追尾。连人带车烧成了空壳。”
高育良手里的纸杯被捏扁了,水溢出来,滴在皮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