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初遇

    军帐内火盆劈啪作响,映着裴世景清俊的侧脸。

    他声音沉稳有力:“赤狄主力在此,若分兵合围……”

    白锦书见过裴世景的画像,只一眼,就认出他是她的未过门的丈夫。

    她穿着老旧军装,皮肤黝黑,一头干枯的头发被麻绳束在脑后。

    裴世景的目光扫过她,只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校尉。

    “你好,我是新来的将领,以后还请白校尉多多指教。”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些来军中镀金的世家子,白锦书见过不少。

    往往都是趾高气扬,眼高于顶。

    非但不做实事,还在那大摆官威,但是裴世景不同。

    他治军,号令如山,赏罚分明。

    不因她是女子而轻视,也不她出身微末而慢待。

    他会认真听取她这个小校尉的意见。

    他会在她打了胜仗回营时,亲自斟一碗温酒递来。

    “白校尉,此酒贺你凯旋。”

    军中逢迎拍马之风盛行,唯有在他面前,那些人都收敛了爪牙。

    他像一道清流,涤荡着污浊。

    他尊重她,认可她,欣赏的只是白锦书这个人。

    他看的,是她斩获的首级,是她布下的军阵。

    后因战事吃紧,他们被困同一方帅账,日夜相对。

    为一条进军路线,两人能争得面红耳赤,拍案而起。

    为一处险关守住,又默契地碰碗大笑,连饮三杯。

    笑声总比争执更长久些。

    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声音。

    白锦书胸腔的某个角落,轻轻一撞。

    她第一次……

    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这样好的人,竟就是我未来的夫君么?

    或许,命运兜兜转转,终究给了她一份不一样的礼物?

    直到那晚,篝火映红半边天。

    隔着一堆跳跃的火焰,裴世景看出她的心事。

    他抱歉道:“裴某已有未过门的妻子,我们这样,于理不合。”

    自此,发乎情,止乎礼,再也没有任何不合身份的动作。

    一道无形的线,横亘其间。

    可是汹涌的爱意要如何阻止?

    裴世景辗转反侧数夜,最终在黎明前夜找到她。

    他下定决心,给出一个承诺。

    “战事稍歇,我便回京退婚,你可愿意等我?”

    白锦书眼眶微红。

    她想,是时候告诉他,她便是他的未婚妻了。

    裴世景听完这个消息,欣喜远远大过讶异,他将她紧紧箍进怀里。

    “太好了,太好了!”

    那时的两人,是发自内容的高兴。

    可命运的转辙来得极快。

    一支冷箭射向白锦书的后背。

    裴世景扑了过来,为她挡下,箭镞深深嵌入腿骨。

    医官用刀子剜去裴世景双腿上的腐肉,最后摇头叹息。

    “裴将军,抱歉,老夫有心无力,您以后或许再也站不起来了。”

    屋子里的药味经久不散。

    裴世景靠在床榻上,眼眶猩红,抓起手边的镇纸砸向墙角。

    “滚!”

    曾经的海誓山盟,在苦难面前不堪一击。

    从此,那个清俊端方的裴世景消失了。

    他变得暴躁,变得喜怒无常。

    他摔碎药碗,砸烂书案,对着铜镜怒吼,甚至拔剑自戕。

    “滚出去,让我死!”

    白锦书默默收拾满地狼藉,泣不成声。

    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为何要让他遭受如何变故啊?

    当真是不公平啊。

    她为他伤心,她为他难过。

    可是日子总要继续的。

    边关烽烟再起。

    自从裴世景废了以后,军中再无能统摄全局的帅才。

    白锦书换上裴世景的铠甲,接过帅印,她沿用了裴世景的旗号,朔荒君。

    城墙上挂起了“朔荒君”的战旗。

    她替他去守这万里疆土。

    她心想,夫妻本是一体,这是谁的功名,她不在乎。

    若是败了,是她无能。

    若胜,青史之上,荣耀归于裴世景。

    她得还他这条命。

    银枪所指,捷报频传。

    白锦书屡战屡胜,朔荒君成了北境不败的传说。

    但却招来小人嫉妒,朝堂上,嗡嗡的议论声透过奏章传来。

    有人说:功高震主!其心可诛!

    有人说:女子为将,成体体统?

    有人说:若天下女子皆效仿?个个习武读书,那谁来操持后宅,谁来侍奉舅姑,谁来织布浣衣?此乃动摇国本!

    有人说:此等阴气,恐折损我朝龙兴之气运!

    但军中无强将,皇帝还有用到她的地方。

    皇帝压下奏章,只颁一道嘉奖。

    白锦书明白,那龙椅上的人,在等一个不需要朔荒君的时机。

    十年浴血,十年风霜。

    白锦书踏过尸山血海,将赤狄赶回漠北深处。

    她终于得胜还朝。

    长街上,百姓夹道欢呼,为她喝彩。

    “朔荒君!朔荒君!”

    她当真实现了年少的愿望,守护了万家灯火。

    她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往日的那些痛和苦,此时也不算什么了。

    她原以为,自己强大到已经没有东西能让她失了分寸。

    但她却低估了感情在她心里的分量。

    她回到裴府,推开府门,丝竹靡靡之音飘出。

    厅堂内,几名衣着暴露的女子正围着轮椅上的裴世景娇笑。

    白锦书脚步一顿,像踩进了冰窟。

    那些女子见到她,莺声燕语戛然而止,仓皇退下。

    她走到榻前,俯身,手臂穿过他腋下,将他沉重的身体抱起。

    他任由她抱着,嘴里含糊不清。

    “我是个男人,你常年不在家,我找几个女人取乐解闷,有何错?”

    她不怪他。

    她与裴世景本就聚少离多。

    他是为了救她才毁了前程。

    他心里需要慰籍。

    她将他放在床上,解开他沾了酒渍的外袍。

    裴世景猛地推开她的手。

    “你看看你和方才那些女人的区别,满手老茧,哪点像个女人!”

    “我如今连穿衣如厕都要人伺候,你能伺候我吗?你是将军,你该驰骋沙场,你不能留在后宅,和我这废人作伴!”

    她一言不发,也不恼,也不骂。

    只是静静听着。

    她打了一盆热水,拧干布帕,一点点擦拭裴世景脸上的酒渍。

    他极尽羞辱她,要把她赶走。

    他突然呜咽出声,泪水混着酒气,滚烫地砸在她手背上。

    “你走吧……别管我了,我早就烦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