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众生

    崔雪隐路过山脚的酒肆时,酒肆老板正在打瞌睡,听到她的脚步,迷迷糊糊抬起头,见到是她,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

    “小崔,历练回来啦?要不要尝尝我新酿的醉春风,两颗灵石一壶,尝过不好,砸了我的招牌便是!”

    “好,来一壶”。

    她拣了临窗的位置坐下。

    山风挟着阳光拂面而来,带着远处药田的泥土气息暖洋洋的。

    很快,酒就端了上来,她斟了一杯,一口喝干,酒水滚烫灼喉,一路烧到胃里,辣得她小脸紧皱。

    啊,活过来了!

    当孤魂野鬼的那十年,人间的一切她都感受不到。

    好像这一生,她都从未如此真切地活过。

    前世的她,眼里只有张凡的喜怒哀乐。

    如今醒了,才发觉风是有味道的,阳光是有温度的,连酒肆外那颗老槐树的影子,都斑驳地如此好看。

    药田里,外门弟子顾长青正蹲在地上,手把手教一个师妹辨认灵草。

    “这株是紫心藤,你看它的叶子……对,真聪明。”

    小师妹抬头,脸上站着泥,笑得傻乎乎的。

    演武场上,内门弟子林素衣在指点外门弟子拳法。

    她肩背宽厚,肌肉扎实,一套通体拳打得风声猎猎。

    山门外,几个刚测完灵根的新弟子有说有笑,朝气蓬勃的走进山门。

    “崔师姐!崔师姐!”

    苏挽风追上来,塞给她一包热腾腾的桂花糕。

    “嘿嘿,你的最爱哦,我在厨房蹲了半天,刚出炉的!还烫着呢!”

    崔雪隐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忽然想起前世。

    这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喊“师姐师姐”的小师弟,最后为了掩护张凡撤退,引爆金丹,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她忽然开口,“小风,你最近修炼顺利吗?”

    “啊?”

    苏挽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还行还行,就是卡在筑基后期有点久了……不过没关系,我一定加倍努力,师姐你别担心我!”

    “我那里有些灵石,明日给你送过去。”

    “不行不行。”苏挽风连连摆手,“那都是师姐留着突破元婴用的?我不能要!”

    “我这次下山历练,收获很多,那些灵石我用不上了。”

    “不行不行!我真不能要。”

    说完,他又像来时那样,快快地溜走了。

    崔雪隐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这些鲜活的面孔,在话本子里不过是‘玄天宗覆灭,无一幸存’九个字。

    如今听来,才觉真是残忍。

    但说到底,崔雪隐最想见的,还是她的母亲。

    回到自己的院子,还未推门,就闻到了熟悉的梨汤香气。

    “雪儿回来了,没受伤吧?”

    推进屋,炉子煨着小吊梨汤,母亲正守在一旁。

    每次历练回来,母亲总会为她做的。

    崔雪隐定定看着自己母亲,她姓陈,名照晚。

    她如今腰间再无佩剑。

    可母亲曾经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兽潮来时,她曾一人斩杀三千妖兽,名动大夏九宗。

    那时的陈照晚,一席白衣如雪,长剑出鞘便是惊雷,剑光所至,万物辟易。

    她从不依附任何人,靠的从来都是自己手中剑。

    各大宗门争相拉拢,世家公子踏破门槛,可她谁都不看。

    直到遇见了崔砚知。

    她放下剑,嫁入玄天宗,修为停滞在元婴不得寸进。

    曾经的女剑仙,如今已无人知晓。

    但若不是母亲在崔雪隐年少时,那一番意气风发的舞剑,她不会爱上修炼。

    她记得那个午后,母亲忽然兴起,带她御剑穿云。

    母亲一剑斩出,云海翻涌天地变色。

    那一刻,五岁的崔雪隐眼中只有母亲的背影,哪个站在剑尖上,睥睨天下的身影。

    也是在那一刻,崔雪隐发誓一定要成为修仙界有名有姓的存在。

    后来的每一次因为修炼重伤欲死,若不是母亲守在身边,一遍遍为她梳理筋脉,喂她灵丹,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母亲总是笑着摸着她的头说。

    雪儿,你是最棒的。

    她的父亲呢?

    忙于宗门的事,来去匆匆,仿佛在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前世她为张凡献出灵根,从天骄活成孤魂野鬼,她从不后悔。

    唯独见到母亲死在她面前时。

    她后悔了。

    她总是在想,下辈子不要当她的孩子了,如果可以,她希望陈照晚能有一个让她自豪的孩子。

    “阿娘。”崔雪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陈照晚盛了碗梨汤,吹了吹递给她。

    崔雪隐没有接,只是认真地看着母亲。

    我会让你自豪的。

    我会保护好宗门的。

    我会……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下山这些日子,我好想你。”

    陈照晚温柔地笑了。

    “傻孩子,想娘了就早些回来,娘一直在等你呢。”

    一天后,崔雪隐酒足饭饱,美滋滋准备去接受张师弟的死讯。

    她慢悠悠地晃到药堂门口,在阶下站定,调整了一下面部。

    嘴角下撇,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张师弟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屋内传来了磅礴的灵力波动。

    其时狂风四起,万丈雷云如墨泼青天,闷雷一声响过一声。

    天地灵气疯狂涌动,在玄天宗上方盘旋成巨大涡流,那涡流中心,隐隐浮现出一柄巨剑虚影。

    崔雪隐的表情僵在脸上。

    这不对吧……

    死个张凡,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