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倾泻暖光打进茶肆,照在随意搭在木质茶桌边缘的白皙手臂上。
腕极细,肤若凝脂,指尖染了粉色豆蔻,想来是养尊处优久了的,下一刻,这只手举起一盏茶被,送入口中。
庞悦落座在时楹身边,吵倒是没有再吵,只是她们之间气氛诡异,时楹和林涯说话,她在一边就时不时刺上一两句。
时楹忍无可忍:“庞悦,你到底想说什么?”
庞悦不着痕迹瞄了林涯一眼,倏然拉过时楹,附耳道:“陛下曾经坦言过,他喜欢之人,乃是征战沙场,战无不胜的伏羲长将。”
时楹懵了一瞬,她推开庞悦,低下眉眼,抿茶:“嗯。”
时朔大抵是那她给自己挡桃花的,心别乱,心别乱。
时楹暗道,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将视线放到林涯身上,对面的男人含笑望她,全然没有听见刚才那一番话。
庞悦不满撇嘴,她可是善意提醒过时楹了,这林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伪君子一个,还背靠林家,她可不想惹上这种人,反骨地对时楹说完这句话,找个借口离开。
“天色不早了,小殿下,我们回去吧。”林涯朝时楹伸手,扶她起来。
时楹走在前头,他落后一步,侧目,看向茶肆暗角里一直观察这边的人,做了个手势,那手势的意思是——做掉。
打点好,林涯追上时楹,满面春风,眸子里缀了情深不渝,“小公主,我背你回去吧。”
“不合礼,”时楹看他一眼,摇头,“我哥看见又要说了。”
长夜繁星隐没云雾中,不过晃眼,竟然到了时楹出嫁的时间。
前夜,时朔来见了时楹,彼时少女满怀期待地试穿大红色婚服,在半人高的铜镜前摆动裙摆,查看面料,仔细去看面料上的金丝纹理和雕刻凤凰的珠子。
“哥哥,我好看么?”时楹在宫中待久了,皮肤已经养会原本的白,在正红的衬托下,宛若天上皓月。
时朔面前,月亮正对他弯眼睛,歪着头,眸子似秋波荡漾,明亮无暇。
他只瞧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顿了顿,压下喉头苦涩:“嗯,阿楹怎么样都好看。”
“我的阿楹,最好看。”说着,他忽然拉住时楹的手,时楹转身的一瞬,时朔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紧紧搂着,骨血相融。
时楹不觉奇怪,只道时朔是舍不得她,回抱回去,摇着身体安慰:“哥哥,我会多回家看看的。你要看着我幸福啊。”
时朔抿唇,闭上眼睛,他的脊背弓起,头埋在妹妹的肩窝里,他忍不住抱得更紧,更紧一点,这样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空气中的不安因子弥漫,一颗因痛的心无处安放,时楹察觉出这点不对劲,她笑着轻拍兄长的背,一节一节数他的骨头:“哥哥,阿楹只是嫁人了。”
静谧许久,时朔才闷着声音应了一声。
时朔没有松开她的意思,时楹也由他抱着,烛火的光明明灭灭,两个人依偎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不知过了多久,才舍得分离。
时楹似乎听见时朔说了一句什么,没太听清。
她刚想询问,却见时朔毅然背过身去,他道:“好了,哥哥要走了,阿楹也早点休息吧。”
时楹想问的话哽咽在喉头,因为她听出,时朔的语气有那么一秒的不对,于是她没开口,没挽留,于是时朔孤身离开,也没敢回头。
第二日出嫁时,她始终没看见时朔,下人说他身体不适,便不出面了。
时楹想去看他,被迎亲的人拉走。
盛景好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红绸铺满京城,大街小巷都燃着竹火,烟火缭绕中,迎亲队伍绵延十里,百姓围在两边,接住陪嫁侍女扔的喜糖。
时楹不立公主府,她是直接嫁到林家去的,这件事时朔本不同意,后来是在林涯的游说下同意了。
她披着红色盖头,穿金带银,在离开皇宫时,她撩开盖头,掀起轿子上的窗帘,回头看。
但终究,没有看见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喜气冲天,可为什么,最让她开心的那个人,却不在呢?自己成婚对他来说,就那么不愉快么?那他日后也是要立后娶妻的啊。
皇家的公主,本就时是为了和亲而生,她能做主自己的婚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已经很好了。
时楹放下窗帘,垂眸,红色盖头遮住她失落的神情。
皇家公主成婚,皇帝大赦天下,普天同庆三日。
时朔为时楹准备的嫁妆,百车有余,不少朝中大臣对此诧异,反对时朔从国库中掏钱给时楹成婚。
时朔只道,这是他自己为时楹准备,并未动用国库半分,众怒这才平息。
时楹和林涯成婚三年,时朔便也守了盛景三年,只是他一个人在朝堂,支持的人鲜少,自从时楹离开,越来越多的人站队林家,就连程家,都有意无意和时朔摆脱关系。
时楹为了林涯和时朔之间的平衡,不再参与朝政,就连林涯下朝回来,什么都不过问,她恍若回到童年,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理会,只要好好开心就好了。
在林家待久了,她也慢慢忘记了在皇家的日子,第一年,她还会和时朔传信,但慢慢的,她的信总是十封只回一封,渐渐的,时楹也不和时朔通信了。
她待在林家,也没人敢找茬,今日去看庞家的笑话,明日就去程家教训不懂事的小辈。
庞悦和她闹来闹去,也熟络起来,前者庄重雍容,坐在时楹的屋内,慢悠悠喝茶:“怎么?还在和林涯分房睡?”
时楹捣鼓自己的东西,头也不抬:“嗯。”
庞悦笑了:“那你说说,你成个婚干什么啊?有什么意思?我都看不出来你有多喜欢林涯。”
时楹将折好的蟋蟀扔到庞悦身上,笑嘻嘻道:“喜欢啊,我怎么不喜欢他。”
庞悦:“你喜欢他什么啊?”
时楹:“你不觉得他和时朔很像么?”
庞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她不可思议:“你是因为他像时朔才喜欢他的?那你还不如直接喜欢……”
话说到一半,卡住,庞悦看着已经嫁做人妇的时楹,抽了抽嘴角,摆摆手,又道没事。
时楹耸了耸肩:“哥哥就是哥哥,哥哥和夫妻是不一样的。”
庞悦:“……”哈哈,你自己开心就好。
走了。
时楹没有送她,坐在窗前,手边是青色长笛,穗子被她压在手腕下。
少女摸着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补全庞悦没有说完的话:“为什么不喜欢哥哥?万一哥哥不喜欢我呢?”
说完后她震惊捂住嘴,暗骂几声大逆不道:“时楹你真是疯了,时朔是你亲哥,血浓于水的!”
时楹成婚一年内,时朔不曾立后,也不曾纳妃。
每当有人提起,时朔都视而不见,为此林涯和时朔争论多次,时楹也因他们二人关系的恶化,与时朔渐行渐远。
沉莲十二时同伏羲的消失沉没于京城,在无人提起。
浮莲为皇帝暗卫,只听皇帝一人命令,自浮莲子死亡后,再少出没。
盛景二三年,皇帝驾崩,林家反水逼宫,皇家唯一公主时楹,休夫回宫,掌握大权。
皇帝时朔死后三日,时楹悲伤过度,昏迷在皇宫中,隐匿多时的浮莲沉莲同时出现,护卫时楹左右,皇族和林家形成对峙。
庞家,林家结为同盟,蓝家不问世事,程家暂时站队皇族。
时楹醒来,已经是深夜,她的头剧痛,大段大段光怪陆离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身边站着一个人,见她苏醒,递了一杯水过来:“殿下。”
是沉莲辰。
自从她不管朝政后,沉莲的军权就被她移交给时朔,她想着,双莲都在时朔手上,他定然不会出事。
为什么,时朔为什么会死?
时楹口干舌燥,抿了一口水,跌跌撞撞站起来,扭头问:“时朔在哪?”
干哑,撕裂,恍若在沙漠中求生的人。
此刻的时楹,长发散乱,发尾处隐隐散发出一点金色,她的神情也很不对,小脸颓丧,眼圈发红,眼白处满是红血丝,应是哭了很久很久。
沉莲辰神色阴沉,时楹的颓废更是叫他莫名烦躁:“殿下,你别闹了,陛下已经驾崩,不然我们怎么会为你驱使?”
他的话说完没多久,有一人从屋外端着一碗粥进来,道:“殿下,你别听他胡说,你一直都能驱使我们,只是陛下离开后,你就是唯一能命令我们的人。”
他说自己是浮莲寅,在时朔死之前,一直都在照顾时朔的起居。
“殿下,太医说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你吃一点吧。”
时楹眸子亮起又暗下,她确实饿了,可是看向那碗粥,一股恶心感扑面而来,她的胃部绞紧,差点吐出来。
她的动作幅度太大,两个人连忙去搀扶她。
时楹浑身颤抖,眼角逼出眼泪,哽咽干呕,倒在塌边,她问:“太医还说了什么么?”
浮莲寅先是和沉莲辰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是发现了不对劲。”
另一人接话道:“殿下,你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蛊虫啊?”
此话一出,时楹登时站不稳,整个人软了骨头般倒在地上,眼泪簌簌,不甘痛苦在眼底弥漫。
“蛊虫,蛊虫,哈。”时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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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要笑出来,她捶打自己的胸口,按压自己的心脏,涩意在喉头漫开。
“小殿下,你怎么了?”浮莲寅连忙拦住她,劝慰她。
时楹已经哭不出来,她又笑又哭,在别人看来,她完全是疯了。
“蛊虫,蛊虫取出来吗?”时楹扣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没入臂肉,鲜红涌出。
“没,还没有。”浮莲寅掰开她的手,瞪了沉莲辰一眼,叫他来帮忙。
沉莲辰不满瘪嘴,但还是上前将时楹扶到榻上坐着,“现在林庞两家起兵造反,要不是双莲还在皇宫镇压,两家军队早就杀起来了。”
浮莲寅一直在扯沉莲辰的袖子,还是没拦住。
时楹缓了好久,慢声问:“现在怎么样了?”
沉莲辰眼珠子一转刚要开口,浮莲寅眼疾手快拉住他,对时楹恭敬道:“皇宫外是林家和庞家聚兵围攻,程家看起来不是很想管,主要是,匈奴那边又打过来了。”
时朔身死这个消息,连身在京城的时楹都没能瞒住,遑论安插了不少眼线在京城的匈奴。
匈奴第三次反悔盛景和匈奴之间的合约,对盛景发兵,而此刻,庞家将军在京城,并没有回到边疆的意思。
上次时朔带兵讨伐匈奴,大半能打的将领已经丧生,唯一骁勇善战的将军,只剩庞家将军。
“庞家那边没有表示?”时楹冷静下来,神色漠然。
“陛下先前就看出匈奴那边有动静,本派遣庞家将领过去,还有宫中的三大将领,但是林家已经控制朝堂,陛下的命令还没发下去,就先……”浮莲寅错开这个话题,道:“庞家这几年一直主战,认为只有彻底消灭匈奴,才能保盛景平安,林家那边也是这样想的。”
“但是匈奴那边的阿情米纳和时朔签订了和平契约,只要阿情米纳没有要大举进攻盛景的想法,盛景就不会对他们出手。”时楹默默补全后面的话。
时楹自嘲一笑,“盛景内里空虚,兵力不足,他们主战,置百姓于何地?林旭生真是疯了。”
“你打算如何?”沉莲辰问。
时楹抹掉脸上的眼泪,太多痛苦的记忆慢慢复苏,她整个人变得冷冽,周身像是裹上一层霜,生人勿近。
她忍着恶心喝掉那碗粥,冷静布局:“那便先解决我这位前夫,再把他们一个个打服。”
沉莲辰并不信任她,上下打量她:“小殿下,别开玩笑了,你多久没握剑了?伏羲的故事已经是过去式了。”
时楹不在乎他的轻视,垂眸:“是么?我会杀了林涯,找到哥哥,你若是不满,我就杀了你。”
浮莲寅将沉莲辰拉到身后,点头称是。
空旷宫殿,金丝红绸铺就的地毯有些旧了,曾经辉煌的地方沾上了点灰尘,雾蒙蒙的,时楹好似处于一个不真切的地方,尤其是某处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滚过去,带来阵阵刺痛。
原来四年前的蛊虫不是对时朔下的,是对她下的。
她居然对罪魁祸首心动了那么多年,真是可笑。
这种愧疚和痛苦,在看见林涯带人杀进宫殿时达到巅峰。
林涯一直都是那个林涯,没有什么变化,是她被蛊虫迷了心智,是她眼瞎,那些怪异和反感都是对的。
那人拿着剑,对准阶石上的时楹,哪还有往日情深的模样?
他含笑,道:“阿楹,不要胡闹。”
时楹咬牙切齿盯着他,似要给他盯出一个洞:“放肆,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唤的?”
今日一早,林涯就带着五百精兵杀入皇宫,浮莲寅本想护送时楹离开,后者言辞拒绝。
庞家掌握虎符大权,朝中又有兵部支持,如今看来,时楹在皇宫的情况不容乐观,她还是没有走。
林涯杀入宫不久,边疆就传来匈奴大举进攻盛景的消息,此刻,林涯捏着手中的信件,半皱眉头看向时楹,道:“阿楹,和我回去吧,你留在宫里没有好处的。”
时楹只是看着他,无悲无喜:“我的哥哥在哪?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林涯站在殿堂下,看向时楹时需要抬起头,又被她身后的一抹金光恍惚了眼,“你是说时朔么?他在位期间,做出的各种决定对盛景有害无利,我等当然是取而代之,置于尸体,大概被扔到哪个乱葬岗了吧。”
“哪个?”时楹锲而不舍。
林涯挑眉:“时楹,你是公主,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以他对时楹的了解,肯定是非要找出时朔的,这个问题,是在问时朔的尸体在哪个乱葬岗。
他想了想,很难不笑出来:“时家已经是强弩之末,浮沉双莲也只能保住你的命,时朔已死,没人能护住你了。阿楹,和我回家不好么?我能对你好一辈子,就像时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