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13. 铁面纪展
    桃林集宴隔日,新科进士们被召集于司文馆学斋,本以为就此分派官务,没想到圣上下诏,命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来此亲授课业,供大家熟悉朝务,并据此几日的表现、个人所长再分派职务。

    第一日来的是大理寺卿,纪展,朝廷外号“铁面纪展”,是出了名的狷介直臣。

    纪展出身军旅,听闻年少时便随张君堂四处征战,曾是张君堂最属意的门生,如今师生两人分道扬镳,颇有一种一刀两断的意味。

    其中缘由,姜九思未探查到,只知在宣仁初年与东瀛那场战争彻底结束后,纪展便“弃戎从笔”,从沙场来到了朝堂,担了吏部尚书的职位。

    因着“铁面”的缘故,这几年圣上又将纪展转任至大理寺,掌审狱断案决刑。纪展以军法治狱法,唯一“严”字,在任三年,平过数桩陈年冤案,杀过一批权贵,如此不讲情面、不通私情,自然也得罪了朝中不少人。

    纪展越是得罪人,圣上反而越是倚重他。

    三年吏部尚书、三年大理寺卿的仕迹,如此看,纪展进一步可掌人生死,退一步可掌人前途,也算大权在握了。

    其实,纪展看起来也不过是二十三四岁,尚算年轻,却是一脸的端肃冷峻,眼如利刃,眸似寒潭,气质刚毅,有着不符年纪的正气凛然之相,气势上太过压人。

    人站在那里,脸上便好似已明晃晃写着“我很严肃、惹我者死”几个字。

    课前,纪展寒着脸在学斋内目光扫视了一圈,方才还热闹喜悦的氛围,立即烟消云散,凝冻成冰。

    于鸦雀无声中,一众诚惶诚恐、汗流浃背,跪坐在桌案前丝毫不敢动弹,屏息恭听。

    纪展未语,众人内心却已一片哀嚎:纪大人,饶命啊!

    姜九思坐于最后一排,低着头双手置于腿上,心中发着牢骚:又怎么了他?他是又得罪谁了,还是谁又得罪他了?哎,再这么一动不动地跪着,恐怕等会腿就麻了。

    姜九思用余光瞥见纪展背过身子向前去了,便大着胆子挺直了背,用手轻轻捏着有些僵硬的腿,稍微挪动了身形。

    “你在乱晃什么?”

    头顶一阵霹雳传来,众人被吓得心头一惊,眼神却不敢乱瞟。

    姜九思缩着头坐于位上,靛蓝衣影已至眼前。

    仅瞥了一眼,姜九思不由皱眉,在心中评价道:此色调太过冷冽深沉,不宜挥墨赋彩。

    该用来擦桌子,不显脏。

    姜九思认栽地叹了口气后,仰起脸来,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挤出自认温和诚恳的笑容,再用上自认温和诚恳的声音,道:“纪大人,尿急。”

    话罢,噗嗤笑声从四周传来。

    纪展负手高立在姜九思身侧,垂眼看向身下这张仰望着他的面孔,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瞬。

    学斋外,树荫浓绿,落在墙垣上的斑驳叶影,随忽起的风,摇曳倒伏。

    一瞬,风起微末,猝不及防。

    于无声中,纪展耳边恍若传来了久违的笑声,笑声伴着松林声,须臾间化作汹涌江潮声,掀起一阵狂澜,将笑声收煞。

    纪展深眸中翻涌的激流,须臾,归于一潭沉寂。

    被纪展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攫住,姜九思脸已笑僵了:“纪大人?”

    纪展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姜九思不解回道:“大人,学生没叫啊。”又把声音放得更低更轻,“学生只是尿急。”

    纪展眼中江水潮气顷刻凝为薄霜,令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气,冷眼盯着姜九思问道:“我再给你一次开口说话的机会。”

    面对纪展的恐吓,识时务者为俊杰,姜九思立马认怂,“哦”了一声回道:“回大人的话,学生叫姜九思,姜子牙的姜,君子九思的九思。”

    “原来……你就是姜九思。”

    纪展严厉的声音多了几分嘲讽意味。

    姜九思纳闷了:纪展这话说的,像是对她早有耳闻一般。

    姜九思再次对上纪展不善的目光,心中虽有好奇,但还是镇定地向纪展恭敬说道:“纪大人,尿急。”

    良久,才听到纪展回:“去。”

    “谢大人体恤。”

    姜九思起身拔腿就朝外跑,与“哒哒”欢快的步子相对的,是司文馆内噤若寒蝉、人人自危的死寂。

    ·

    姜九思在外闲逛了许久,估算着时间,想着纪展的课业也该结束了。

    等姜九思重新坐回位置的时候,不知是错觉还是真是如此,纪展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看。

    姜九思几次抬头,都能与纪展来个四目相对。

    纪展两束锐利如锥的目光直接凿在她的脸上,难受得姜九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当她准备把头低下去的时候,纪展便叫她起来回答问题,迫得她不得不看向纪展。

    不过半刻钟,纪展又再次点了姜九思的名。

    姜九思内心无语,咬着后槽牙,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纪展问道:“姜九思,若你身为大理寺官员,含冤之人无故枉死,该当如何?”

    姜九思认真想了想:若我为大理寺官员……

    我才不要去大理寺,天天对着你这张四季如冬的铁脸!

    为了不被选入大理寺,姜九思偏不说纪展想听的那套说辞,只打算把书上那套中正的程序背个颠三倒四:“依学生而言……”

    但话到嘴边,姜九思忽然改了主意,轻笑了一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看向纪展。

    “那要看他枉死在哪里了。若枉死在大理寺牢狱之中,大理寺必脱不了干系。若我为大理寺官员,就该上书请罪,引咎辞官,挪出位置,让有才有智者上任。顺道向圣上自请去大理寺牢狱里蹲个十天半个月,好好反思反思自己错处疏漏。”

    话至此处,姜九思闭上了嘴,抿着唇打量着纪展那张冷峻的铁脸,又看了一眼他手侧的砚台……

    万一纪展气急败坏,举起砚台朝自己砸来,该往哪个方向躲?

    她可不想再次被砚台砸到脑袋。

    意料之外,纪展眼中虽有冷色,但比之方才那要凿穿了她的迫人气势,现在倒像是收了钉子。

    自己当着大理寺卿的面,把大理寺给埋汰了一顿,纪展这厮居然没发怒?

    姜九思不大确定纪展这张铁面之后现在是什么情绪,她忽而想凿开这张铁面,看看里头是个什么生锈玩意儿?

    纪展与姜九思的视线对上,气息冷然:“说下去。”

    是你让我说的!

    姜九思微微一笑,笑得无辜又凉薄:“若含冤之人,枉死在他处,那与大理寺有何干系呢?”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面露惊异,神色复杂地看向姜九思。

    颜徵藏于桌下的手心,冷汗一片。

    姜九思眼中没有半分慌乱,甚至依然恬静微笑着:“世间枉死之人无数,有卷宗记录案情,却因证据不足无法昭雪的;也有无卷宗记录的,如草芥一般任人杀害,悄无声息泯然于世的。还有……”

    姜九思嘴边的笑意渐敛,一字一句道:“众人皆知他负冤枉死,却因……”

    “却因欲加之罪,不得不死,甚至连累家族无辜之人,尽数被诛杀。”

    姜九思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大逆不道的词。

    “大理寺自言为天下冤案昭雪,天下冤案桩桩件件,敢问大理寺一句,会如实一件一件审么?若其中牵扯权贵利益,大理寺敢审么?”

    “积年累日,又来得及一件一件审么?那些冤死多年的人,大理寺是要把枯骨从地里拖出来,一个个问有何冤屈么?”

    难以言状的窒息感向她袭来,越是无法呼吸,她便越是想要挣扎着开口。

    “即便三年、五年后,再为那些含冤之人找到证据,那有什么意义?这样的正义,于已死之人有何用?”

    已死之人的容颜,浮上心头,姜九思全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修长的脖颈因激愤,隐于白皙皮肤的青筋显了出来,像支撑花苞的嫩绿根茎,细弱却有力。

    “像纪大人这般执政当权者,身在皇廷,心中只有朝政,眼睛看不到民间百态,无法洞悉百姓所需所想,只一味地有一案,查一案,再增一律,以为律法严明,便可杜绝冤案么?就没有想过,对百姓而言,与其在看不懂的千万条律令中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或许以恶制恶,自求正义,更有用。”

    司文馆学斋内,因姜九思一番胆大妄言,全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纪展再次听到了那阵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这一次,风声仅是耳边风,人也仅是眼前人。

    姜九思墨黑浓密的眼睫颤如蝶翼,越是扑闪,瞳中光芒越甚。

    有那么一刻,纪展想抄起桌上的砚台向姜九思的榆木脑袋砸去。

    以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咄咄质问他,他还未答,她却自顾自挣扎起来,接着便露出了一脸束手无策的失落模样。

    真是做作!

    纪展用阴冷的目光凝视姜九思,语气中带着鄙夷:“含冤之人无故枉死,姜九思,你身为大理寺官员,选择引咎辞官,逃避职责,是你懦弱无能。”

    “不过道听途说过几桩未决的冤案,就有胆量敢拿着你那点愚蠢的善意,质疑一国刑狱判决之公正。律法所存,是为公允言明何为正义,何为善恶。你想以恶制恶,就没想过,凭什么你以为的恶便是恶?若愚昧之辈,通通借着以恶制恶之名滥杀泄愤,枉死之人只会更多。”

    愚蠢的善意。

    可笑的天真。

    做作的伪善。

    尤其是……那张会让人迷惑的脸。

    所有种种,深深勾起了纪展的不快,看向姜九思的目光再次凝起了更深的怒意。

    “法为民轨,法不阿贵。大理寺并非虚设!天下案件呈报至大理寺,大理寺必会一件一件如实审。若其中牵扯权贵利益,他人不敢审,我纪展来审!若如你所言,冤案桩桩件件,多如牛毛,来不及审那便一件一件审,有多少算多少!三五年又如何,十年二十年,也定会给个交代!”

    纪展说此话时,声音并不大,并没有立身宣誓之意,只是一如惯常般冷硬如铁。

    这一句,显然是说给众人听的。

    “三年,五年,你便觉得迟了?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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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锋一转,此一句,纪展再点了姜九思的名:“姜九思!”

    三字如闷雷,直砸在姜九思身上。

    “我告诉你,你口中那于已死之人迟来、无用的正义,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纪展的声音锋利起来:“而是背后那些不愿妥协放弃之人,循着仅有的线索,一点一点争取来的,他们花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去追求真相,这些在你看来,毫无意义么?”

    姜九思被纪展说得怔在原处,心跳却猛然加快,看向纪展的眼神软了下来。

    姜九思自知一时思及故人,方才言语多有冲动,努了努嘴,低下头摆出一副认错的态度道:“学生……”

    “那我倒想问……”纪展没让姜九思把话说完,“如你这般,只会空口论道、叫嚣讨伐之人,意义又何在?”

    做了,没意义?

    不做,便有意义么?

    如此短视!

    纪展漆黑的瞳眸闪过一丝深重的恶意,继续问道:“姜九思,假若有一天,你无辜枉死,身边皆是只会哀叹世道不公之人,无一人为你追寻真相,你还能心安理得地用那套说辞宽慰自己?”

    一片雪,从姜九思的心头悄然划过。

    日光穿过娑娑作响的树叶,落到了司文馆学斋内,照在了姜九思无喜无悲的脸上。

    心头的雪,冰凉了一瞬,便慢慢融了。

    她想说,她能。

    无辜枉死,已是悲哀。

    若有人花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为她求真相、洗冤屈,她不愿。

    所有苦痛,她只愿一人承担。

    若分诸于他人身上,她才更不得安息。

    如此想法,纪展骂她懦弱,她也该认。

    可她也知,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她愿为他人争,却不愿他人为自己争。

    想至此,姜九思面上已没了表情,在众人看来,像是一副被纪展骂蔫了的模样。

    姜九思把头深深低了下去,纪展看不见姜九思的脸,心中烦躁,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把头抬起来,同我认错。”几乎是命令的口气。

    姜九思闻言,不情愿地抬起头来,道:“纪大人,学生知错。”

    纪展盯着姜九思,心中的厌恶却未消:“你并不知错。”嘲讽之意明显。

    姜九思纳闷地蹙起眉来,一时没忍住,当着纪展的面直接白了他一眼:有病吧这人?!

    姜九思心中那点愧疚被纪展如此玩弄消磨得大半,感受到了纪展明晃晃的针对,索性破罐子破摔,直起身子:“学生的确不知错。”

    姜九思嘴角再度浮起不合时宜的笑:“纪大人问我,若我为大理寺官员该如何……学生出身寒微,学识浅薄,不懂为官之道。方才,学生是以大启黎民百姓的身份,有感而发。”

    “百姓不似纪大人心思缜密,深谙律令,他们善恶朴素,若见有人枉死于大理寺,他们便认定是大理寺暗箱操作,希望圣上能将朝中那些素食餐位的官吏罢|免|流放,让真正愿替他们说话的青天大老爷出来主持公道。”

    见姜九思双唇一开一合,纪展的心忽又莫名烦躁起来。

    纪展的目光从姜九思的双眼,移至她的唇上。

    想……叫她闭嘴。

    纪展因出神,迟了一秒,姜九思又开口了,花瓣似的双唇在喋喋不休中,越发红润艳泽。

    “但他们也知,自己不过一介草民,手中无权,没有资格介入案情中,为那些枉死之人伸冤。但到底正义公道在人心,他们便用自己的方式,倒逼公权作出改变,在纪大人看来,是无用的空口论道、叫嚣讨伐,可在学生看来,这便是民心所向。许多事,朝廷不愿去做,若民心民意聚成锐不可当之势,那朝廷便不得不去做。一只蚍蜉撼树,难;一千万只,再根深蒂固的树,也会动摇,被啃出个窟窿也说不定呢!”

    纪展侧耳听着,在心中评道:啰哩叭唆,嘴上却道:“然后呢?”

    这不耐烦的声音听得姜九思一怔,心中不免较上了劲:这就烦了?这就不想听了?那她偏要说!

    “所以,大家各行其是,会做事的,就闷头好好做事;会呐喊的,就抬头多吼几嗓子,在朝,在野,大家各自努力。”

    说完这一句,姜九思闭了嘴,等着纪展开口。

    纪展见姜九思闭了嘴,刚要开口,姜九思便立即抢在他前面先开了口。

    “从前,学生是如此作想的,所以,不知错。不过方才经纪大人提点,令学生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一下便明白了为官为民的深意,如今,学生是真知错了。”

    面对姜九思的乖顺低伏,纪展寒潭般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坐……”

    姜九思撵着这个字眼道:“纪大人!”这一声喊得高昂。

    姜九思抬起头来,顶着一张天真的脸:“学生被您教诲一番后,深知自己蠢钝如猪,又不通律法,虽十分钦佩纪大人之学识,但自知实在不堪入大理寺。”

    说罢,姜九思还装模作样地重重叹了口气:“憾事啊!”

    纪展看向桌上的砚台,眸底闪过阴鸷:“带着你那张嘴,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