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看着时镜。
又看了眼刚拼好的尸体。
出口声音分外沙哑。
“你识字。”是陈述的口气。
“我识字。”时镜同样肯定应道。
老妇人朝时镜走近。
那盏灯跟着照出对方灰暗的脸以及死气沉沉的神色。
不同于先前那四位客人的“刻板”。
老妇人虽然瞧着像死去的NPC，眼神与话语却似存在意识的活人。
她走到了时镜跟前，隔着一步的距离，提灯照着时镜的脸。
“你愿意识字？”老妇人问，问得莫名其妙。
发牌飘在中间微微歪头。
时镜只重复方才的回答，“我识字。”
老妇人闻言突然沉默，似乎在思索时镜的回答。
周围的黑暗中发出窸窸窣窣声响，似有肉体在扭曲爬行，但时镜不动如山。
她问：“老人家，还要收尸吗？”
老妇人点了下头，又回身走进黑暗里。
那盏灯散发光芒，很快照亮了一大片区域。
只是这个屋子似乎没有尽头，就是光都照不尽，只能瞧到光中有许许多多的尸体。
时镜拉了下手套，直接叫了桓吉几人一起干活。
老妇人见时镜身后出来的一群“年轻鬼”，并没有作出什么特殊反应。
大概对NPC们来说，桓吉等人的气息和时镜一样，就等于时镜。
崔三娘一边组装着尸体，一边道：“你还别说，我干这个也是一把手，回头我在归墟开家店，就叫锔尸匠。”
桓吉说：“可死在副本里就是死了，尸体根本不需要组装。”
盗跖双手操控着透明丝线，拉过一条胳膊给崔三娘，应道：“也不一定。”
他想了下说：“镜姐先前不是说，生死坊的那个迷雾里，藏着很多墓。那些墓都没刨开，说不定里头有玩家的尸体呢。”
初源比对尸体部位的速度最快，见大家进入聊天情境，她跟着应了句。
“初源觉得不会是尸体。”
“那是什么？”桓吉问。
“初源觉得是文明，”机器少女的眼睛扫描过尸体残骸，“死亡是一种文明，文明的死亡还是一种文明。”
在场众人，齐齐看向初源。
发牌当先道：“你哪学的这话？”
“初源根据管理员在生死坊经历总结学习的。”初源自然道。
时镜将一堆内脏塞入尸体，默不作声。
说话间，一群人已经整合完不少尸体。
天光破晓。
屋内空置。
义庄门打开。
时镜站起身。
就见门外站着影影绰绰的身影。
一个个如尸体般僵直站在外头，列成军阵。
“主子，那个伙计！”桓吉突然对时镜道，手指着正对门口站着的人。
那人的面容正是伙计阿胜的样子。
只是阿胜的身上穿的不再是归一饭堂的蓝布衣裳，而是一套圆领半袖长衫和一条暗红色合裆裤。
不同于初见面时的普通惊惶模样，这个男人神色平静，一双眼直直看着前方。
一封信从阿胜身上掉落。
被盗跖拿到了手上。
时镜打开信。
和过往不同，这封信里的文字不再凌乱，一笔一画，认真又平静。
【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胆怯、恐惧又怕死的我，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针扎在手指上，我主动在那张裹尸布上留下一滴血
我清楚地知道，自那以后，我会流出数不清的血
但我依旧盼着，他们能逃出去
逃出去，往南去】
就在时镜看完信时。
身后传来布料的抖动声。
那是长长的发黄麻布条，布条很长，铺了一地。
上头是一滴又一滴血点，犹如一朵又一朵点缀的花朵。
老妇人就站在布条后，手上拿着个托盘，托盘上有根银针。
时镜看着那长布条，第一轮玩家送饭的规则到这里已经很明显，就是按伙计阿胜的经历走。
阿胜的经历里，他最后选择了滴血，但他死了。
玩家该怎么选？
崔三娘直接飘到老妇人身旁问：“大娘，必须滴血吗？不滴行不行？”
老妇人自然没有应声。
天亮得很快。
地上的布条同老妇人一般跟着淡化。
发牌：“这是要让玩家自己选择啊，滴血就可能跟阿胜一样死掉……”
初源分析道：“滴血是串联五位客人的最后一步。”
桓吉紧盯着外头的“军队”。
“不滴血的话，很可能被这批人袭击。”
情况挺明显的。
时镜现在是归一饭堂的人，她已经接触了五位客人，现在要选择加入阵营。滴血就等于加入“义庄”，那就可能像阿胜一样遭遇死亡危机，最后成为尸体。
不滴血，那时镜对外界这些“军队”来说，时镜就等于敌方阵营的人。
初源说：“以当下情况来说，管理员能够从外头这批尸体大军中闯出去。”
“闯是能闯出去，”时镜说：“但在没有拿到串联客人的有效信息下，归一饭堂很可能会开启第二轮送饭。”
时镜自然不可能做无用功。
就在老人快消失时。
她拿过针，扎破了手指。
血珠自指腹鼓出，又落下，滴在那泛黄的布条上。
天地似在此时变色。
时镜听到了无数的啜泣声。
天好像也跟着变红了。
她看到老妇人泛红的眼眶。
直到老妇人消失。
一本册子落在了地上。
封面是两个字：叠影。
时镜打开册子。
里头密密麻麻都是人名。
前面三分之一本，是组织名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那是他们在这条街上的身份：
李舒方，叠影街书肆主人
赵擎，叠影街望火楼瞭望兵
燕南，叠影街杂耍艺人，携妻郑兰，子燕回
柳当归，叠影街药铺学徒
卫媪，叠影街义庄守尸人
时镜一页页翻过。
忽然，一个名字在眼前闪烁。
【叠影成员：阿胜，原归一饭堂伙计】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阿胜，汴京人。靖康二年二月滴血入叠影。
时镜抬眼看向门外。
那个穿着旧朝衣裳的男人，依然站在军阵中，一动不动。
她低下头，继续翻。
后半册，是户籍。
一页又一页，一户又一户。
张家，汴京人，共五口
李家，汴京人，共三口
王家，汴京人，共七口
闪烁的红光在某一页停下。
【叠影阿胜家，汴京人，共七口】
时镜看了两眼，翻到最后一页。
末页上，是几行字——
【任务：叠影南渡
目标：掩护百姓登船，自水路南渡
行动：袭击归一饭堂，牵制驻军
时限：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