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蛮荒圣殿。
这座曾经被万剑一单人独剑刻下名字的魔教圣地,此刻被一层沉厚得近乎实质的灵力波动笼罩着。
四灵仙阵的最后一块拼图,那头从东海隐秘小岛运来的夔牛,终于被鬼王宗的人押送到了圣殿中央的祭台上。
夔牛的蹄子踏上祭台的瞬间,伏龙鼎便彻底脱离了鬼王的掌控。
那尊古铜色的大鼎自主悬浮到半空中,鼎身上的每一道铭文都在同一时刻亮到了极致。
一股极其特殊的波动从鼎心深处荡开,像是有什么沉睡了上万年的意识被四头上古神兽的气息同时唤醒了。
波动所过之处,夔牛、黄鸟、烛龙、饕餮四头神兽同时仰天长啸,它们的啸声在蛮荒圣殿空旷的大殿里交织成一种古老而庄严的共鸣,那共鸣的频率和伏龙鼎的鼎鸣完全一致。
四头神兽的身躯在共鸣中逐渐变得虚化透明,最终化作四道颜色各异的青光,逐一钻入了伏龙鼎中。
苏超的碧水舟几乎是在伏龙鼎吞没第四道青光的同一时刻从云层中降下来的。
鬼王负手站在祭台上,周身衣袍被伏龙鼎逸散出的能量余波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到碧水舟上站着的道玄,仰头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怎么,不用靠着你的青云山地势了?”
苏超站在船舷边,悄悄为鬼王捏了一把汗。
鬼王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敢用这种语气跟现在的道玄说话的人了,而道玄只是背着诛仙剑安静地站在碧水舟前端,表情平淡得像是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棋局。
小白看到苏超的船到了,直接从鬼王宗的观战席上跳了起来,明目张胆地跃上了碧水舟的甲板。
她好奇地打量着道玄背上那柄被层层古朴石质包裹的诛仙古剑,九条尾巴在身后好奇地轻轻摆动。
道玄没有看她。
因为碧瑶在诛仙剑下替父亲挡了那一剑之后还能活得好好的,所以鬼王的行为并没有偏激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依然是那个豪爽霸气、不屑于隐藏自己想法的男人。
他敛了笑容,用一种真正认真的语气对道玄说,你太狂妄了,我给过你机会了。
道玄的回答只有一句,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吧。
说完他便直接从碧水舟上御空而起,朝着西北荒漠最深处的无人区飞去。
鬼王冷哼一声,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了还在剧烈震颤的伏龙鼎中。
“我来组成头部!”
鬼王的声音从鼎内传出来,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豪迈,让苏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伏龙鼎在鬼王入鼎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嗡鸣,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是金属所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时胸腔里的第一声心跳。
大量浓郁到近乎液态的紫色气体从鼎内喷涌而出,将整尊伏龙鼎完全包裹在内。
紫色气体在祭台上方翻滚、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了一颗通体剔透的菱形宝石,稳稳地嵌在了那团不断膨胀的紫气正中央。
下一刻,一阵比天书第三卷降临时还要浩瀚、比诛仙剑阵全开时还要古老的洪荒气息从宝石中轰然喷涌。
苏超在感知到这股气息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碧水珠从他怀中飞出,太清境第一层的全部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一层接一层的水蓝色防御罩在鬼王宗众人周围疯狂叠加。
即使他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修为顶峰,那股洪荒气息撞上水罩的瞬间还是将外层好几十层防御同时震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一头遮天蔽日的紫色巨龙从伏龙鼎上方的紫气中缓缓现出了全貌。
它的体型庞大到令人绝望,如果不是苏超借助碧水珠在空中散布的无数细微水珠作为参照,他甚至连这条巨龙的完整轮廓都无法看清。
那颗伏龙鼎化成的菱形宝石就嵌在巨龙额头正中央,像是第三只紧闭了万年终于睁开的竖瞳。
紫色巨龙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啸,那啸声已经超出了听觉的范畴,直接在所有围观者的神魂深处炸开。
然后它调转身躯,朝着道玄远去的方向追去。
它飞过之处,仅仅是身躯带起的气流就将下方的荒漠沙丘整片整片地掀上半空,形成了一道绵延数十里的沙暴走廊。
苏超毫不犹豫地催动碧水舟追了上去。
此时碧水舟上只有他和小白,他本来不想带小白,但这只母狐狸在起飞前直接用九条尾巴缠住了他,说什么也不肯下去,他也拿她没办法。
鬼王宗的其他人也纷纷驾驭法宝跟在碧水舟身后,那种程度的战斗如果不远远地看上一眼,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碧水舟在距离战场极远处就自动停了下来。
苏超放出成千上万颗细小的水球,均匀地散布在战场外围的各个角度,每一颗水球都是一只眼睛。
而碧水舟甲板上竖起了一面巨大的水幕,将那些水球捕捉到的所有画面实时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全景。
其他追上来的观战者们老老实实地缩在碧水舟尾部,远远地伸着脖子看水幕上的直播。
即使隔了这么远,紫色巨龙每一次挥爪带起的冲击波余威仍然足以将他们从自己的飞行法器上掀飞出去。
但这些被掀飞的人每次都会狼狈地从沙堆里爬起来,连身上的沙子都顾不上拍,就重新飞上来继续盯着水幕。
紫色巨龙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人对“神兽”这个词的理解极限。
它的龙爪只是随意一撕,空间本身就像布料一样被撕出了好几道漆黑的裂缝,那些裂缝在空中停留了很长时间才被天地法则缓缓修复。
它的龙瞳中蕴含着各系法术的本源之力,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每一种力量在它面前都像是随手可用的玩具。
烈火从它口中喷出时能将整片天空烧成暗红色,雷暴从它双翼间炸开时比苏超见过的任何一次天劫都要密集,狂风在它的意念下化作无数道足以削平山峰的风刃,大水从虚空中涌出时甚至让苏超这个先天水体都感受到了一股本源的共鸣。
而无论紫色巨龙施展出怎样惊天动地的攻击,道玄的应对方式始终只有一种。
诛仙剑在他掌中化作一道又一道朴实无华的巨大剑气,每一剑斩出去都没有任何花哨的光效,就是纯粹到极致的“斩”,将面前的一切斩断,将袭来的法术斩灭,将巨龙引以为傲的各系吐息从中间一分为二。
他的防御则是一面由太清境第五层灵气凝聚而成的太极盾,那面盾的直径甚至不比碧水舟大多少,但无论巨龙怎样撕扯撞击,太极盾始终缓缓旋转着,将所有攻击无声地卸向四周的虚空。
大战持续了很长时间。
紫色巨龙终于停下了所有试探性的攻击,它将庞大的龙躯在空中缓缓盘起,龙首低垂,龙口微张,一股比之前所有攻击加起来还要恐怖的能量开始在它喉间凝聚。
那团能量的颜色不是之前的任何一系法术光辉,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接近混沌本源的暗紫色。
能量球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崩塌,连光线都无法逃脱那片坍缩区域的吞噬。
道玄没有再用太极盾。
他将诛仙剑握在手中,剑尖遥遥指向紫色巨龙的眉心。
然后他松开了手。
诛仙剑化作一道石质剑光,直直地刺入了那团正在不断膨胀的暗紫色吐息正中央。
剑身上的石质外壳在接触到混沌能量的瞬间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每一片碎石脱落之后露出的都不是任何人想象中的剑刃,而是一种无法被视线聚焦、无法被神识捕捉、无法被语言描述的“存在”。
诛仙剑的本体在这个世界是不可直视、不可记忆、不可思考的至高之物,任何试图用认知去框定它的人都会被认知本身反噬。
也许只有道玄在那片幻月洞府的幻象中,在短暂地触及了道的本质的那一刻,曾经真正地看到过诛仙剑本来的样子。
战斗结束了。
紫色巨龙带着一声极度不甘的怒吼坠落
鬼王从巨龙额头那颗菱形宝石中飞了出来,被道玄用一道柔和的灵力稳稳托住,放在了荒漠的沙地上。
但就在紫色巨龙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苏超出手了。
紫金葫芦被他从腰间解下,葫芦口对准那条正在分崩离析的紫色龙影,一道不可抗拒的吸力将整条巨龙的残余能量全部鲸吞了进去。
葫芦吞完巨龙之后在他掌心里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便安静了下来,葫芦表面的金色铭文比之前亮了好几倍。
道玄回到了碧水舟上。
他现在的状态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恐惧,而是那种面对某种远高于自己的存在时身体本能的敬畏。
他看起来随时都可能羽化飞升而去,但这方天地的上限就卡在这里,他的修为已经触到了天花板,所以他没有飞升,只是静静地站在甲板上,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其淡薄但又无处不在的道韵。
苏超甚至觉得道玄现在已经不像是一个“人”了,他的悲喜还在,但他的存在方式已经和这方天地本身无限趋近。
他知道世间所有道理,可以在这方世界里逍遥超然地活到天地尽头。
而就在苏超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远处正在被碧瑶扶起来的鬼王身上时,道玄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和他此刻的境界完全不相称的表情。
那是一丝极度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嫉妒。
他就这样看着小白
这个表情只持续了极短极短的一瞬,但苏超身后的小白却看得清清楚楚。
九尾天狐被那个表情吓得浑身毛发都炸了起来,九条尾巴本能地缩成一团,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苏超身边挤了过去。
她是真的害怕了,道玄现在的气势实在是太强了,强到连她这只上清境第九层的天狐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雄鹰盯上的兔子。
她怎么也想不通,道玄真人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
鬼王的伤势并不重。
准确地说,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伤。
诛仙剑真正的那一击没有伤害他的肉身,而是将他体内所有的灵力全部斩灭殆尽。
他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但鬼王并没有任何沮丧,他这辈子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对抗诛仙剑阵,也亲眼见识到了诛仙剑本体那种超越世间一切认知的至高存在,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以鬼王宗手里的天书和资源,加上苏超之后要做的事,即使变成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再延寿个一两百年也完全不是问题。
碧瑶继承了伏龙鼎,伏龙鼎、合欢铃、伤心花,再加上林惊羽和她自己四卷天书在身,放眼整个神州也没有几个人是她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