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山,滴血洞。
碧瑶在高烧的昏沉中能感觉到有人在照顾她。
有人替她换了额头上的湿布,有人在她冷得发抖的时候把一件带着清淡松木香气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她迷迷糊糊地以为那个人是张小凡,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反感,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趁虚而入的温柔,更讨厌的是,这份温柔背后还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戒备,好像生怕她真的会喜欢上他一样。
她碧瑶在鬼王宗是什么身份,从小到大只有她看不上别人,哪有别人怕她看上他的道理。
之前在死灵渊上,张小凡那副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样子,简直让她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为了装乖混在正道队伍里找机会阴他们一手,她早就翻脸了。
不过现在这趟也不算亏,天书第一卷到手了,合欢铃也到手了。
想到合欢铃,碧瑶脑中就不自觉地浮现出《伤心花》里的那个碧瑶。
在那本书里,那个碧瑶也拿到了合欢铃,然后把它扔还给了合欢派,最后死在了一片白色的花丛里。
难道是命中注定。
碧瑶在心里冷笑了声,她可不信命。
她更信的是父亲书房里那套严密到近乎偏执的逻辑推演,在她看来,如果不是圣教内部出现了叛徒,将她的情报卖给了兰灵小小生,那就一定是有人提前预知了某些还未发生的事。
她记得父亲年轻时有过一个姓周的至交好友,父亲说那人一身的相术冠绝天下,只要他想,他连魔教至强者几时会按剑出关都能算出来。
大概就是那个姓周的在背后掺和进了这笔烂账。
她睁开眼,身体还是很虚弱,四肢软得像刚被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勉强把头转向侧面,然后愣住了,坐在她身边的,不是张小凡。
是一个穿着道袍的陌生少年,面容俊朗,身形挺拔,放在任何一群年轻弟子中都算得上最出挑的那一类。
此刻他正低头用一块帕子擦着一柄通体寒光的长剑,剑身上隐隐有龙纹浮动,一看就不是凡品。
林惊羽察觉到她醒了,转头冲她点了点头,语气很自然地开口自我介绍。
他叫林惊羽,龙首峰苍松真人门下亲传弟子,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苦笑着指了指头顶的石壁,说这一切都是张大超干的。
张大超刚才跑回龙首峰一脚把他房门连门板一起卸了,问他要不要老婆,和碧瑶长得一样的那种。
他以为是同乡发小开玩笑,顺嘴回了句那你给我送来,然后下一秒人就已经在这个山洞里了。
“在草庙村从小一起长大的,张大超这人我行我素惯了的,他做任何决定从来都不会提前跟任何人商量,也根本不考虑我们的感受。”
碧瑶勉强坐起身来,后背靠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脑中反复咀嚼林惊羽刚才说的那几个字,要老婆不要,自己就这么容易骗吗。
她一边在肚里把张大超祖宗十八代全问候了个遍,一边忽然怔怔地看着对面那堵映着微弱珠光的岩壁出神。
这个滴血洞,这种幽闭的环境,如果她真的被困在这里太久太久,自己大概确实会在某道过不去的坎上被击碎全部防线。
那个算命的连她幼时最隐秘的创伤都算进去了,她很小的时候和母亲一起被困在一间又黑又窄的石室里,母亲死在了那里。
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是她这辈子最不能被触碰的地方。
“说得好像你们青云门吃定了我一样。”碧瑶的声音带着不屑,但那层薄壳下的底气已经不如她刚醒来时那么足了。
林惊羽无奈地拱了拱手,语气诚恳。“碧瑶姑娘不要见怪,张大超这个人确实一言难尽。在下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一片小小的竹片,竹青色的表面刻着一圈碧瑶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咒文,和张大超塞给田灵儿的是同一种手艺。
“张大超走的时候把这个给了我。他让我隐瞒,但是十天之内,这道纹路会自动指出一条生路。”
“你倒是实诚,不怕辜负了你那个师兄的一片好心吗。”碧瑶嘴上还在硬撑,但她悄悄靠着岩壁松了口气,这地方还能出去,那个给她挖坑的王八蛋至少没把事情做绝。
可还不等她完全放下心来,林惊羽的话就直直地扎了过来。
“说实话,我喜欢的是书里的碧瑶。那个碧瑶可以成为我们平时师兄弟之间聊天的纽带,是所有人心里都护着的一个人物。至于现实中的碧瑶姑娘,”
林惊羽的目光平淡地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你大病初愈,怕是好几天没有洗漱了吧。”
碧瑶整个人僵在当场。
起初她还以为是高烧的后遗症让她浑身都不对劲,现在被人一语道破,嗅觉也在这一瞬间忽然恢复,然后她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拖着两条还在发软的腿往洞穴深处有水声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她现在只想把这个一脸正经地指出她好几天没洗澡的男人丢进黑水玄蛇的老窝里。
林惊羽看着那个水绿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在龙首峰,上面全是师兄,下面没有师妹,所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杀伤力有多大。
他只是实事求是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碧瑶在滴水声里仔仔细细洗漱了一遍,把她那条水绿色的裙子反复拧了好几遍才穿回去。
回来的时候林惊羽已经盘腿坐在地上开始修炼了。
作为修真者,十天不进烟火食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张大超在把他推进滴血洞之前塞给他的那几句口诀,他当时只是草草听了一遍,那些音节却自己在他脑中重新排列成了一道完整的行功法门。
趁着碧瑶恢复的这段时间,他早已迫不及待地进入了修行状态。
碧瑶主要是被幽闭环境和绝望的氛围压垮了精神,现在知道能出去,心就定下来了。
她看林惊羽那副修炼起来不管不顾的样子,也没出声打扰,自己在旁边找了个平整的石面,盘腿端坐,开始参悟天书第一卷。
修行无岁月。
不知过了几日,碧瑶从定境中幽幽转醒,正好看到林惊羽去石壁那边喝了口水,正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不知为何,看到他回来后沉默地坐回原位就要继续修炼,碧瑶忽然主动开口了。
“喂,你知道为什么张大超笃定你能得手吗。”
“什么得手?”林惊羽脑海中还在反复演算刚才修行的关键诀窍,被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得愣了好几息。
“呵,那是因为他请人算过我的命。”
碧瑶把后背靠上冰凉的岩壁,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将她年幼时那桩惨剧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