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力是被傅家的仆人从侧门请出去的——准确地说,是赶出去的,
他弓着腰,怀里抱着那副已经被鉴定为废品的手套,脸上的笑容还僵着没有来得及收,
傅家小少爷把那副手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甚至还叫来了教他灵阵的法师当场检测,
法师把手套内侧那些已经开始消散的空间咒文残迹用灵针探了一下,摇了摇头,说这东西的灵力结构已经崩了,现在就是一副普通的皮手套,连最低级的法器都算不上,
小少爷把手套扔回苏阳力怀里,说了句“苏家舅舅下次看准了再来”,然后就被下人礼貌地挡在了门外,
而在傅家家主的私人宴厅里,几个家族话事人正围着圆桌吃饭,
菜不多,但每一道都是傅家厨房用了心思的——中间那条清蒸鲈鱼是最早上桌的,鱼头朝着主位,鱼肉被筷子拨开之后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鱼骨,
席间谈笑风生,话题从城里的新政策一路漫无目的地飘到了那些攀附在大家族边缘的小人物身上,
“不要小瞧这些小人,”
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夹了块鱼肉,在嘴里慢慢嚼着,“小人物往往能出其不意地做出大事,历史上有多少大人物最后都是栽在小人物手里的——身边最不起眼的侍从,账房里最木讷的账房,甚至后院那个天天给你扫地浇花的聋老头,你觉得他们是蝼蚁,可蝼蚁咬你一口也会肿,”
“那当然,”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家主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鱼,笑着说,“就连咱们桌上这条鱼,摆盘的规矩不也是上古时期传下来的?据说那会儿有个小人物在鱼肚子里藏了块铁片,刺杀成功之后,这摆放鱼头的规矩就一直传到今天——鱼头朝谁,谁就是今天桌上最重要的人,你看,小人物做的事,能影响上千年的餐桌礼仪,”
他顿了顿,筷子在鱼身上轻轻一点,“所以苏家那个小舅舅,算计来算计去,把侄子的手套抢来献给你家小少爷,虽然手套是个废品,但这套钻营的心思倒也是小人物的一贯作风,”
傅家家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不深不浅,“怎么,傅兄对那个人有什么扶持的想法?”
短须男人放下筷子看着他,
“扶持?不不,”傅家家主摇了摇头,“鸡窝里养大的崽子偶尔也能出几个能人,但不是这位,”
他说的“这位”指向很明确——苏阳力,而不是野伏岭上那两个正在种麦子的侄少爷,
苏阳力是那种已经被小家族的生存法则彻底腌入味的人,精明、没底线、但眼光永远盯在眼前三步之内,
这种人在饭局上偶尔可以用来当一味调料,但绝不可能给他真正上桌的机会,
而野伏岭上那两位,至少从情报来看,是被逼到绝路之后还能自己翻出一条路的人,
“听说那边又下了步闲棋,”傅家家主把酒杯放下,语气依然很淡,“殊不知只要成为棋子,就有被吃掉的隐患和可能,而且,那种小人才会真正丧心病狂”
他把酒杯轻轻搁在桌上,眼神里多了一点等着看后续的意思,“上面要有动作了,该敲打敲打了,”
苏超是在第二天一早知道自己那副手套被苏阳力当成宝贝送到傅家又变成废品扔出来的,
李社教一大早就通过灵犀把消息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幸灾乐祸,说那个便宜舅舅在傅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灰溜溜地走,怀里还抱着那副破手套舍不得扔,
苏超听完心想当初要是把这手套搓丸子搓到能自爆的版本再送过去就好了,让那个傅家小少爷在院子里放个大烟花才叫过瘾,
但他很快就没了开玩笑的心情,
同意李社教和那边搭上线之后,果然没什么好事,
第二天就有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出现在野伏岭,
他穿着夜魂城里时下流行的素色长衫,说话不紧不慢,举止有礼,见到苏超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都是大姐那边的人,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大姐让我带您去认识认识圈子里的其他人,以后大家都好互相照应,”
从他的口中大致可以推断,那个在灵犀里用变声跟苏超通话的神秘人,手下在明面上有一整套运作着的势力网络,而这群人在夜魂城里有一个半公开的聚会圈子——凌华众,专门筛选和吸纳各色各样的年轻才俊,
今天正好有一场凌华众的聚会,这个年轻人就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带苏超去“认识认识”,
苏超听完之后脑子里就蹦出两个字:应酬,
李社教在灵犀那头回复得很干脆——多走动走动对你有好处,那些人都是夜魂城里现在手上握着资源的一批人,你去了至少混个脸熟,
苏超挂掉灵犀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前世最烦的就是这种饭局,没想到穿越了两个世界,修炼到了能单手搓螺旋丸炸假山的程度,最后还是逃不过被前辈带去给一群不认识的人互相敬酒,
千年了,好的没怎么传下来,坏的传承倒是一个字都没落下,连应酬酒局都完整地保留了,
苏超不情不愿地跟着来人走了,前往那个陌生的夜魂城,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这片土地上的主城——高耸的城墙上刻满了淡蓝色的灵阵纹路,庇佑领域笼罩着整个城市,街道上灵气师和普通人混在一起走,路边的店铺用灵犀投射出半透明的广告光幕,
走之前苏超也留了心眼,在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悄悄往路边的石缝、树干、废弃的路标碑上弹出一枚飞雷神匕首,
前世什么鸿门宴、血色婚礼之类的事迹量太多,总有些盘外招是先把自己退路铺好了再进门的,
汪伟领着他穿过城区,进了一家装潢低调但门禁森严的酒楼,
守门的侍者查验了汪伟的身份玉牌,又打量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苏超,才让开了通往楼上的楼梯,
推开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包间里已经坐着十几个青年男女,
这些人气质和街上的普通灵气师截然不同——衣着并不张扬,但衣料和配饰都压着仔细看才看得出的细节,每个人坐在那里的姿态都透着一股从出生就浸润在修炼资源里养出来的从容,
坐在主位上的青年看着比苏超大几岁,面容清俊,眉骨很高,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抬头看见汪伟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眉头微微一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距离感:“汪伟,你带这个人来做什么?”
“大哥,这个也是大姐那边看好的人才,刚好今天有空带过来认认门,”
汪伟笑着走到桌子那边,语气很随意,但他这一路伪装的所有亲和感在这句话出口之后全部收了起来,
苏超注意到他脚步的频率变了,之前一路上那个不紧不慢的风度,此刻变成了一种捕猎前专注的步伐,
“他现在连灵阶都不到吧,凭什么加入我们凌华众的聚会,”
青年放下手里的酒杯站起身,姿态摆得很开,明明白白地表示拒绝,
苏超在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察觉到了不对——这个青年排斥他的情绪是真的,是那种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真实的戒备,但那同时汪伟的反应也绝不是被当场驳了面子还在赔笑的圆场反应,
他认识汪伟不到半天,但他认识忍界那些擅长伪装的人足够久,
果然,汪伟快步上前,猛地一掌拍在包间中央的圆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桌面被拍得裂开了一道纹,四道黑影从包间的死角里同时浮现——那是四名穿着潜行服的刺客,
苏超在忍界见过无数种潜伏方式,这四个人之前一直用某种灵气屏蔽术,完全没有被他的感知捕捉到,
刺客一出现就朝着凌华众的人发起了攻击,包间中的人也在同一瞬间全部反应过来,各种防御术法和攻击法术在极有限的空间里同时炸开,
苏超下意识发动飞雷神想先脱离这片混战区,但空间感知反馈回来的触感像是一头撞在了一堵透明的墙上——这个包间里面的空间早就被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