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弃神者的无名之光
修女没去看战场,那堆碎骨烂肉和铁甲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战壕里的士兵。
那股深渊腐蚀雾像活的一样,贴着满是冰晶的地面无声的流淌过来,经过的地方,空气都变得有点黏糊糊的。
一个年轻的民兵最先没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旁边的小霍克反应很快,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捂住口鼻!”
小霍克吼着,自己扯起衣领堵在嘴上,眼睛盯着那片逼近的黑雾。
佣兵头目格温的反应更像个战士,他吼了一声,双手握紧长剑,对着蔓延过来的黑雾劈了下去。
剑刃带着风声穿透了雾气,跟砍在空气里一样。
他收回长剑时,握剑的右手手背上凭空多了一个黑点,像墨水滴在纸上,正飞快的向四周扩散。
格温的脸一下就白了。
“撤离!所有人向高处撤离!”理查的声音从战壕深处传来,很急。
人跑不过在地面扩散的气体。
高处的木制箭塔和工事是唯一的去处。
横梁上,修女把空了的可乐罐放在身边,罐子上还残留着甜味。
她站了起来,夜风吹动她灰色的袍子。
她本来可以走。
静默庭的潜行术,能让一个杀手在三秒内藏进阴影,消失在夜里。
这片慢慢流动的黑雾,根本追不上她。
但她没动。
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几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就在四十分钟前,在地窖里。
理查蹲在血里,脸上沾着血,眼神却专注的像个工匠。
他用那些发着冷光的金属器械,把矮胖子那截混着胆汁和脏东西的断肠,重新接了起来。
那个场景很粗暴,很血腥,有种硬生生把人从神明手里抢回来的感觉。
第二个画面,是精灵艾琳娜。
她把那种能传声的黑色小盒子分给同伴,新兵小霍克就蹲在旁边,笨手笨脚的帮另一个精灵调什么“频道”。
他们之间那种信任,是她在静默庭十二年都没见过的。
在静默庭,同伴就是监视者,随时会给你一刀。
第三个画面,是商人巴克。
那个胖子第一次喝可乐时,紧张的看着理查,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然后他猛的咽了两下,眼睛里是那种小孩子才有的惊喜。
这些画面很琐碎,甚至有点可笑。
但它们凑在一起,把她过去十二年建立起来的东西,全给敲碎了。
修女从袖子里拿出那份带着枢机主教印信的教廷庇护令。
她看了一眼上面代表权力的金色圣印,然后,松开了手。
羊皮纸打着旋飘了下去,落在横梁下的地面上。
一股黑雾刚好流过,把那个印记染黑了。
她跳了下去,轻巧的落在村子最外面的房顶上。
下面的战壕里已经乱成一团。
有三个民兵倒在地上,连惨叫都来不及,皮肤上的黑斑就从手指飞快蔓延到整条胳膊,最后盖住了脸,人就黑了。
小霍克背起一个开始咳嗽的同伴,疯了似的往后面的工事跑,可他自己的脚踝,也被黑雾染上了一块。
理查还站在战壕最里面的通讯位置,一只手按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攥的死紧。
对讲机里,传来精灵斥候带着喘息的急促声音。
“先知大人,毒雾已经扩散到八十步之外,还在扩大!我们无法阻止它!”
“千语,”理查切换到契约频道,声音压的很低,“有防毒面具吗?最好的那种!”
频道那头,陈千语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也很急:
“哥哥,防毒面具是过滤化学毒气和粉尘的,你们那边是魔法侧的玩意儿,滤芯根本没用!物理过滤对能量形态的东西不起作用!”
理查沉默的握着对讲机,没再说话。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碰上这种没法解决的事。
AK子弹打不穿气体,迫击炮炸不散魔力,就连刚立功的RPG,对着这片雾也找不到目标。
他那些现代武器,第一次碰上了砍不动的东西。
商人巴克已经崩溃了,两百斤的身体瘫在地上缩成一团,嘴里绝望的念叨着:
“完了……全完了……打跑了怪物,却要死在这鬼烟里头……”
格温用长剑插在地上,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整条右臂都黑了,没了知觉。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身体一直在抖,膝盖也慢慢弯了下去。
黑雾距离战壕里最后的人,只剩下十步。
八步。
所有人都往后退,只有一个身影反着走到了最前面。
是那个修女。
理查皱着眉看着她,问道:“你来干什么?”
修女没回答,甚至没看他。
她只是在所有人面前停下,缓缓的,把藏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在胸前合十。
是个祈祷的姿势。
教廷的圣光术有套严格的流程。
首先要虔诚的念出神的名字,然后用信仰引导神力,最后才能把神力放出来。
这几步一步都不能少。
特别是呼唤神名,那是跟神明连接的钥匙,没钥匙就打不开力量的门。
这是教廷圣典第一页用血写的规矩。
修女闭着嘴,一个字都没念。
她背弃了神。
她伸出右手食指,用牙齿狠狠咬破指尖,血涌了出来。
然后,她用左手手心接住了那滴血。
她用的不是信仰,是自己的命。
用自己的血肉,去代替神的名字。
“嗡——”
一声很轻的鸣响,清晰的传进战壕里每个人的耳朵。
一团白光,从修女合拢的掌心渗了出来。
那光不刺眼,也不亮,有点像早上的雾。
但是,那光非常干净,干净的好像能洗掉所有脏东西。
光在她身前散开,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稳稳的挡在了那片黑雾和所有人中间。
黑色的腐蚀雾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汹涌地撞向那堵凭空出现的白色光墙。
两者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如同将烧红的烙铁探入冰水。
大团大团滚烫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
被夜风卷走。黑雾在光墙前一寸寸地消融、蒸发,
却又源源不绝地从后方补充上来,疯狂地冲击着那道看似单薄的光幕。
巴克刚刚把脸从泥地里抬起来,准备迎接死亡,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嘴巴张开着,能塞进一个拳头,浑身的肥肉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停止了颤抖。
佣兵头目格温感觉到手臂上那股阴冷的麻痹感停止了扩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那块墨汁般的黑斑边缘不再蔓延,甚至颜色都变淡了一丝。
他难以置信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随即猛地抬头,
死死盯住了那个站在光墙之后的、孤独的灰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