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塑料鸽子
理查关掉了契约频道。
他不想让陈千语那毫不掩饰的爆笑声，
破坏掉接下来这神圣而庄严的，充满了资本主义工业美学的仪式感。
他弯下腰，将那只被艾琳娜鄙夷为“塑料鸽子”
的无人机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干燥滚烫的沙地上。
“咔哒。”
“咔哒。”
他熟练地打开四条折叠臂，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摆弄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从纸箱里找出四个薄薄的螺旋桨，一一对应着卡口，轻轻一按，旋紧。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仿佛一个正在准备祭品的虔诚祭司。
最后，他从纸箱底部，取出了黑色的遥控器，以及两块沉甸甸的备用电池。
训练场上的民兵们早就停下了画数字的动作，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巨大纸箱，以及理查手里那个造型古怪的白色玩意儿。
他们看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村长大人又要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了。
艾琳娜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精灵的骄傲让她没有像那些凡人一样大惊小怪，
但她那双碧色的眼眸，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理查的双手。
她想不通，这只连翅膀都扇不动的“鸽子”，到底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带着刻骨铭心般痛惜的声音，从训练场边上传了过来。
“又花钱了？”
爱德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就站在那儿，像一根被烧过的木桩。
胸口上还紧紧缠着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顿挫。
他脸上那道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的刀疤，
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新鲜的粉红色，让他那张原本精于算计的脸，平添了几分狰狞。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用粗糙羊皮纸钉成的账本。
理查没抬头，继续给遥控器安装手机支架，动作不停。
爱德华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因为心疼而发颤，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十五枚古金币……理查，村长……你知不知道十五枚古金币可以买到多少粮食？可以买多少腌肉？足够全村三百多张嘴，安安稳稳地吃上整整两个月！”
他每说一个字，脸上的伤疤就抽、动一下，
仿佛那被划开的不是皮肉，而是他的心。
理查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新上任的后勤与内务部负责人。
“两个月的粮食，挡不住格里高利的军队。”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指了指地上的无人机。
“这个能。”
爱德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理查那双平静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白色的、脆弱得仿佛一脚就能踩碎的古怪玩意儿。
最终，他还是把所有质疑和劝告都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低下头，翻开手里的账本，
用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在羊皮纸上重重地添上了一笔新的开销。
“十五枚古金币，采购‘白色塑料鸽子’一只。”
写完，他手腕一抖，锋利的笔尖“噗”的一声，直接刺穿了厚实的羊皮纸。
理查没理会老村长那快要滴血的心，他把遥控安好，又俯身在纸箱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三个拳头大小的铁皮罐子。
罐子是粗制滥造的，接缝处还有着粗糙的焊接痕迹，外面焊着一个同样粗大的铁挂钩。
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艾琳娜能看到里面装满了灰白色的粉末，
还混杂着一些黑色的、亮晶晶的碎屑，像是……碎铁钉？
一截黑色的引信从罐子顶部的填充物里伸出来，末端连接着一个奇怪的电子点火头。
理查将三个罐子并排放在无人机旁边。
艾琳娜的目光先是在那三个其貌不扬的铁皮罐子上扫过，
随即落在了无人机机腹下方那几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支架上。
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惊悚的表情。
“先知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您……难道是想要……”
“这不是眼睛能看到的东西。”
理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拿起其中一个罐子，
对准无人机底部的支架，将铁钩“咔哒”一声，插进了凹槽里。
连接得非常紧密，严丝合缝。
他抬起头，迎上艾琳娜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死神。”
艾琳娜不再说话了。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挂在“塑料鸽子”
下面的铁皮罐子，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着。
如果……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像理查说的那样，可以飞起来……
飞到敌人的头顶上……
然后，在那里，把这个装满了碎铁钉和某种未知爆炸物的罐子，丢下去……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磐石要塞那坚固的城墙被炸药轰然炸塌的画面，
想到了那些被炸得血肉模糊的骑士，想到了存放在仓库里那一百二十套崭新却无主的板甲。
那些，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奇迹”。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喉咙动了一下。
“它……可以飞多高？”
“两百米以上。”理查回答，“肉眼无法看见。”
“能飞多远？”
“五公里。如果带着这个罐子，大概三公里。”
三公里！
艾琳娜的心脏猛地一跳。
三公里之外，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石磨镇外围的商道，是格里高利手下巡逻队最常出没的地方！
从幽木村起飞，在谁也看不见的高空，
悄无声息地飞到石磨镇的上空，扔下炸弹，然后再悄无声息地飞回来。
整个过程，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魔力波动。
不会有任何预兆。
敌人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会被从天而降的死亡撕成碎片。
“先知大人！”艾琳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变得尖锐而急促，理查听得出来，这和她第一次测试对讲机时是同样兴奋的语调。
她几乎是抢着说道：“我们可以让斥候小队携带对讲机，渗透到敌人后方，在安全的地方，用对讲机报告出目标的精确坐标！”
“然后，您在这里，在村子里，控制这个……飞行器，飞到指定的地点，投放炸弹！”
“敌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头顶上有什么！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会被炸成一地碎肉！”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碧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们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被神明和魔法统治了千年的世界上……”
“根本没有人会抬起头，去警惕天空中，是否悬停着一只不会动的、白色的塑料造物！”
理查把遥控器挂在脖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艾琳娜的激动表现不置可否。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训练场边上一栋木屋的房梁拐角处，
一截灰色的修女袍下摆飞快地露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去。
是那个静默庭的修女。看来她对自己的“投资”很上心。
理查没有理会，他弯下腰，一手托着无人机的机身，
一手拎着遥控器，转身朝着训练场后方那片开阔的山坡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艾琳娜还愣在原地，兀自沉浸在那种全新的、颠覆性的战争模式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之中。
“走吧。”理查冲她扬了扬下巴。
“带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明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