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收工，白凤锦没走。
她在顾雨的化妆间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快要咽气的人在喘最后一口气。
白凤锦靠在墙上刷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好几分钟没有翻过。
她在看于倩倩今天发的第三条通稿，标题是《顾雨被曝片场霸凌，多名工作人员证实》。
她在犹豫要不要截图。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截图键。
“凤锦姐？”顾雨的助理小何从化妆间出来倒水，看见白凤锦，愣了一下，“要不我进去说一声？”
“不用，我等雨姐弄完。”
白凤锦把手机收起来，站直了身体。
又等了十分钟。化妆间的门终于开了，顾雨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走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看见白凤锦，脚步骤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靠在门框上。
“有事？”
白凤锦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雨姐，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说。”
她原原本本说了那顿饭的事。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弱化，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于倩倩说了什么、穿了什么、点了什么菜、笑了几次、用什么语气说了哪句话，全部复述了一遍。
顾雨靠着门框听完，手上的卸妆棉捏成一团。
她没有打断白凤锦，没有插话，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在听到“片酬翻倍，特出，番位我们谈”的时候，她的右手小拇指轻轻动了一下。
“你拒绝了？”
“拒绝了。”
顾雨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她开什么条件”，因为她已经听到了。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不答应”，因为她不需要问。
她甚至没有说“你做得很好”。
那句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白凤锦今天做的这件事。
她只是走到白凤锦面前，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
不是那种敷衍的、客气的、上级对下级的拍法，而是那种“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了”的拍法。像两个战友在战壕里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该懂的都懂。
“以后她再找你，不用自己去。跟我说。”
白凤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她忍住了。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顾雨但凡有近景的对手戏，都会在开拍前把白凤锦叫到监视器旁边。不是让她端茶倒水，不是让她递剧本，是让她坐在齐豫的折叠椅旁边，看自己怎么走调度、怎么控制微表情、怎么在镜头推到特写的时候用眉毛和颧骨的微小位移传递情绪。
“你看我在这里为什么要眨眼？”顾雨会在拍完一条之后，转头对白凤锦说，“因为角色的情绪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真相，她需要用眨眼来给自己争取零点几秒的缓冲时间。这个不是剧本里写的，是你自己要在角色里长出来的。”
齐豫看到了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让场务给白凤锦加了一把小折叠凳，放在自己椅子旁边一臂远的位置。
那个位置很微妙，不是“学生”的位置，不是“助理”的位置，是“副手”的位置。
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我齐豫认可的。
白凤锦坐上去的那天，于倩倩正好路过监视器区。
她看见了那把折叠凳，看见了白凤锦坐在上面的侧脸，看见了齐豫偶尔侧过头来跟白凤锦说两句话时白凤锦认真点头的样子。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攥紧包带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于倩倩发现白凤锦没有跳槽，有些意外。
在她看来，白凤锦不过是没有胆量。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有些人永远只配当跟班，因为她们没有那个魄力去抓住属于自己的机会。
她甚至有些可怜白凤锦。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好的演技，偏偏跟了一个不会提拔她的人。
但这都不重要。
白凤锦只是她棋局里的一颗棋子，可有可无。真正重要的是舆论场。
她开始准备第三轮通稿。
这一次的标题她亲自想的——《顾雨团队打压新人，业内知情人士实名爆料》。
她甚至找人伪造了几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头像和昵称都做得天衣无缝。
顾雨的头像用的是她微博上公开的照片，昵称是“顾雨工作室官方”，聊天内容是一个“工作人员”向“朋友”抱怨顾雨“脾气大”“难伺候”“动不动就骂新人”。
孟哥看了截图，皱了皱眉：“这个要是被查出来是伪造的。”
“查不出来的。”于倩倩说，语气很笃定，“用的都是虚拟号码，IP地址在香港。就算有人去查，查到的是一个月前的临时号，早注销了。”
孟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不知道的是，顾雨手里有一份完整的时间线。
从第一天片场的“意外忘词”。
于倩倩在走戏的时候突然说“哎呀我忘了”，然后无辜地看向导演，暗示顾雨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对戏。
到化妆间里“不小心打翻”的热茶，那杯茶泼在了顾雨的戏服上，害得全组等了四十分钟重新熨衣服。
再到几次在导演面前“无意间”透露顾雨“不跟新人搭戏”。
所有这些，都被顾雨的助理小何用手机录了音、拍了照、截了图。
小何跟了顾雨六年，从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变成了二十四岁的成熟经纪人助理。
她的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相册，密码只有顾雨和她两个人知道。
相册里存着三十七段录音、四十二条视频、上百张截图，时间跨度从于倩倩进组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天都有记录，每一件事都有证据。
顾雨的经纪人徐思念，四十一岁，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九年，什么风浪都见过。她在第四天早上打电话给顾雨。
“要不要现在发声明？”
顾雨正在化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化妆师正在给她画眼线，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不急。”
“还不急？”徐思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现在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好几个品牌方打电话来问情况。欧莱雅那边说他们法务部已经在评估了，如果情况继续恶化，他们考虑暂停合作。”
“让他们问。”
顾雨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徐思念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等她把所有牌都出完。”
顾雨拿起口红，对着镜子慢慢描。镜子里的人眼神很淡，像一个耐心极好的猎人，蹲在陷阱边上，等猎物把最后一步走完。
“现在发声明，她还能洗成‘误会’。她可以说视频是剪辑的，但不是她剪的；可以说通稿不是她发的，是营销号自己写的；可以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是受害者。”
顾雨把口红旋回去，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等她再往前走一步，等她自己坐实了‘造谣’这条线，所有的牌都翻到桌面上来了，我们再收网。到时候她连洗的机会都没有。”
方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有证据？”
“我有一整盘棋。”
徐思念的呼吸重了。她在这个行业里干了十九年，见过太多人被舆论逼到墙角、被造谣逼到崩溃、被黑公关逼到退圈。
她见过最好的演员被莫须有的罪名毁掉，见过最善良的人被恶意剪辑逼到抑郁症发作。
她太清楚舆论的力量了，也太清楚普通人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脏水时是多么无力。
但顾雨不一样。
顾雨没有慌，没有哭，没有发朋友圈发泄，没有在微博上阴阳怪气，没有让自己的团队下场骂人。
她在等。
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猎物把所有的路都走完，自己走进那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什么时候动手？”
顾雨站起来，拎起外套，走向门口。
“等她自己把棺材板钉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