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雨接到通知说“有人找”时,推开门看见裴肆坐在会议桌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坐着各自的律师。

    “这是什么阵仗?”顾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坐。”裴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顾雨皱了皱眉,走进去坐下。

    裴肆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婚前协议。”他说,“你看看。”

    顾雨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他。

    “裴肆,你疯了吧?”

    “我没疯。”裴肆靠在椅背上,“你爸跟我爸谈好了,裴氏和顾氏战略合作。联姻是合作的一部分。这是婚前协议,你的权益都在里面,找律师看过。”

    顾雨没有看文件。她盯着裴肆,眼睛里有困惑、有愤怒、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因为你没有理由拒绝。”裴肆说,“第一,你不讨厌我。别瞪眼,你要是真讨厌我,二十年前就该搬走了。第二,你现在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来拼事业,我可以给你。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你爸妈希望你能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我刚好是。”

    顾雨沉默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声。

    “这不是在谈恋爱,”裴肆说,“这是在谈合作。顾雨,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感情靠不住。但合同靠得住。”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所有的条款都写在这里了。我能给你什么,你需要付出什么,清清楚楚。不藏着,不掖着。”

    顾雨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有翻开。

    “如果我说不呢?”

    “那今天的会就白开了。”裴肆站起来,“我会再约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但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手指攥得很紧。

    “你”

    “你不用现在决定。”裴肆打断她,“回去想。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转身要走。

    “裴肆。”顾雨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非要是我?”顾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商业联姻,跟谁不是联?裴氏的资源,多的是人愿意嫁进来。”

    裴肆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平,跟他在任何一间会议室里的姿态一模一样。

    “因为你烦。”他说。

    “什么?”

    “你最烦。”裴肆推开门,“烦了二十年了,换个人不习惯。”

    门关上了。

    顾雨坐在会议室里,对着那份婚前协议发了很久的呆。

    三天后,顾雨答应了。

    她没有告诉裴肆原因,裴肆也没有问。整个过程像一桩干净利落的商业交易。双方律师过条款,签字,盖章。

    领证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领证的新人。裴肆和顾雨站在队伍中间,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顾雨穿着一件白色大衣,头发散在肩上,化了淡妆。裴肆穿着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

    “冷吗?”裴肆问。

    “不冷。”

    “手都红了。”

    “那是冻的。”

    裴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过去。

    顾雨看着那双手套,没有接。

    “不用”

    裴肆直接把手套塞到她手里,然后转回头去,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申请表,又看了看他们俩。

    “二位是自愿的吗?”

    “是。”裴肆说。

    “是。”顾雨说。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那种甜蜜的气氛,反而像来签合同的。

    “那拍照的时候,可以靠近一点。”

    他们站到背景板前。摄影师举起相机,发现两个人中间还能再站一个人。

    “先生,可以靠近太太一点。”

    裴肆往顾雨那边挪了半步。

    “再近一点。”

    又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顾雨的肩膀了。

    顾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裴肆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好!看镜头!笑一个!”

    裴肆没有笑。

    顾雨也没有笑。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裴肆的右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想做某件事但又克制住的下意识反应。

    他想牵她的手。

    但他没有。

    出了民政局,雪下得更大了。裴肆走在前面,顾雨跟在后面。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表情有些恍惚。

    “裴肆。”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夫妻。”

    “我是说”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裴肆转过身,面对着她。雪花落在他肩膀上,黑色的西装上很快积了一层白。

    “顾雨,我知道你不高兴。你不高兴被安排,不高兴被人决定你的人生。但这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件事,你以后会知道,是你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说完转身继续走,步子很快,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顾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在小区里被几个男孩欺负,裴肆冲过来跟人打了一架,鼻子都打破了。打完了他站起来,擦了一把鼻血,说了句“你真麻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低头笑了一下,跟上去。

    当天晚上,裴肆回到公寓。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手里的红本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红本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开始,推进三件事。第一,众灿传媒的所有渠道资源,全部切断。第二,顾雨接下来的所有商务合作,走裴氏最高级别的资源通道。第三”

    他停了一下,删掉了第三点。

    重新打了一行字:

    “第三,订一束草莓花。明天送到顾雨的片场。”

    发完消息,他靠在沙发上,拿起红本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两个人都没有笑。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顾雨的肩膀,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往他这边偏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足够了。

    他把红本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是北京的冬夜,雪还在下,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光影。

    裴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那道细微的弧度,比今天任何时候都大。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顾雨,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她穿着一条黄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小区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根冰棍。

    他走过去,她说:“你谁啊?”

    他说:“裴肆。”

    她说:“没听过。”

    他说:“你以后会记住的。”

    二十年过去了。

    她记住了。

    而且,再也跑不掉了。

    裴肆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红本放好。他拿起手机,翻到顾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回家吃饭。”

    发出去之后,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做。”

    三秒后,顾雨回了消息:

    “你会做饭?”

    “不会。”

    “那你做什么?”

    “学。”

    顾雨发了一串省略号。

    裴肆看着那串省略号,终于,笑了。

    不是嘴角微动,不是弧度细微,是整个人靠在沙发上,仰着头,露出整排牙齿,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笑到最后,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掌心是热的。

    眼眶也是。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久到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已经收敛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程度。

    他站起来,把那束还没订的草莓花又确认了一遍,把明天的菜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接下来三个月顾雨的行程和自己的日程对了一遍。

    然后他关了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顾雨,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