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南玉玦,这名字听上去倒是不俗。
说起这个事,宋琰卸下严肃,要笑不笑道:“既是交易,那在下自会坦然,这玉玦如今在流苍派。”
一听就是个江湖门派,辛珞不免迟钝半霎。这些日子以来光顾着研究永夜宫,对江湖上的事情都不是很了解,不知如今的武林格局如何。
不可在此人面前露了怯。
辛珞装作若无其事,问:“在流苍派何人身上?”
“姑娘作为杀手,应当不会这么天真啊。”宋琰翘起了腿,一瞬不瞬的看她,“交易,自然是双方进度统一才是,这另外一半消息,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红刃姑娘说对吗?”
原先还觉得此人又蠢又坏,现在看来倒是谨慎。
辛珞沉吟半晌,道:“好,那就依宋公子所言。”
就在她起身准备走时,这人又开口:“三个月。”
她转头,只见宋琰手比了个“三”,语气散漫,实际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只给姑娘三个月的时间,我要见到此人的头颅。”
“若是三月之后,我没有完成又当如何?”辛珞余光瞥了瞥园中四处,勾唇道,“万箭穿心?”
宋琰也不掩饰,眼底攀上一丝狠厉:“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很愉快。”
辛珞皮笑肉不笑道:“别,我与公子不是同路人,谈不上合作,各取所需罢了。”
宋琰也不恼,只道:“那必杀令一事……”
辛珞接了暗影堂的任务而来,若带不回小冬的死讯,必然算任务失败。其实他选择这种方法,只不过是看在当日她与这户人家的关系不一般,作为杀手,大摇大摆进了屋却只死了一个人,还费力气把人安葬,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单子。
想把她重新引回明安,除了青南玉玦外,还需有一个明面上的任务作为掩盖。此举,正中下怀。
“公子惹出来的麻烦,还要我帮你收拾烂摊子?”辛珞不客气道。
宋琰不在意道:“既杀不得她,那找个其他的孩子替代?十几里外似乎就有个私塾。”
这人真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她的杀心上。
想全身而退?没门。
“我会向暗影堂述说,雇主临时取消任务星牌,为表损失,自愿献上万贯钱财,以弥补其占用的资源。”辛珞声音淬冰,“这钱,公子自行与暗影堂交涉吧。”
“什么?”宋琰怀疑耳朵出了问题。
“哦对了,不仅如此,按照规矩,你还需向接任务的杀手额外付费,与原先相比,只多不少。这个,只给公子三日时间。”辛珞比了个“三”的手势。
短短片刻,情形就变了。
宋琰气笑了:“你莫不是在逗我?”
“公子慎言,此话有损威严。”辛珞扫视他全身,“看公子珠光宝气的,想必多少身外之物都不足挂齿,还是……交易作废?那我可要做好准备了。”
辛珞按上弱水剑,似乎在等交易破裂,他下令动手,那她自当奉陪。
空气又陷入凝滞,那些隐藏的箭尖不知何时又冒出来对准她。
宋琰看着她,思衬半许。永夜宫规则一向严明,作为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组织,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和它扯上关系,都想请他们做事,而暗影堂的星牌任务区更是抢破了头都挤不进去的黄金位置。
据说只要挂上了永夜宫暗影堂的任务榜,就不愁你想杀的人死不了,想保的货会出幺蛾子。若不是因为他是……还真不一定能在里面挂上任务,这一切,都是为了辛珞。
但暗影堂这边,擅自毁约可是个大麻烦,必须要拿出诚意平息永夜宫的怒火,搞不好他自己就成了下一个必杀对象,不过这一点不可能,料想他们也不敢。
宋琰微感放心,有了几分划算之意。
要请江湖最厉害的刺客出手,做些牺牲是必然的,而且就算想反悔,他带来的这帮人真不一定是这个女人的对手。既是如此,且顺她一次又如何?
宋琰安抚道:“姑娘何至于此?交易已成,哪有作废的道理?损失在下自当一律承担,姑娘的酬劳也不会少,放心吧。”
果然还是个蠢货。
辛珞轻轻一笑:“那……交易愉快。”
才怪,三个月,足够本姑娘设计怎么弄死你了。
尘埃落定后,她安全出了游蓑园。
*
明安南城,繁华大街。
浮云楼依然是最耀眼的存在,亦是整个县的招牌。
辛珞刚进来,小二就迎了上来,看到她还愣了愣,随后笑道:“姑娘,是您啊!十几日不见,您看上去更加容光焕发了呢!只是怎么没见与您同行的那位贵公子?”
辛珞边找地方坐,这小二就凑在她身边叽叽喳喳,提到贵公子时,她一顿,很快就反应过来。
阴魂不散。
她落座,道:“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好嘞!那您如果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随时吩咐,对了,咱们楼里最近从京城来了个弹箜篌的姑娘,叫连枝,手艺那可一绝,恰好等会她就要上台奏曲,您来得可真是时候!”
弹箜篌的姑娘?那可真是巧了。
说完后,小二正要转身。
“等等,来一壶茶吧,就……上次那种。”关键时刻,辛珞说道。
“蒲花茶?”小二笑道。
“嗯。”
她记得上回那人为她斟的茶很好喝。
在等茶水上来的空隙,她听着周围的八卦声,姿态闲适。
端坐不过片刻,门口进来两人,往里面一看正好就望到坐在角落的红衣女子。
二人压低了帽檐朝她走来。
“影大人。”他们开口道。
辛珞随意一瞥,淡道:“坐吧。”
两人落座,摘下帽子时,熟悉的面庞露出,赫然是当日在机关楼的人,后来被辛珞在闻人咎面前保下。
这二人一个叫姜写泉,一个叫齐颉。
“可知我为何留了你们二人的性命?”辛珞道。
两人对视一眼,齐颉年纪小些,试探道:“因为我们没有对您表现出很大的憎意?并且出来之时我还专门停下来等您。”
他就是当时在张昂掷暗器偷袭时高呼出声的那人,后来被连累受了紫惑故意触发的机关箭阵,勾刺如今都还在他的腿里面,是以走过来的时候一瘸一拐。
听到齐颉这么说,姜写泉脸上写满了不解,对辛珞道:“我并未为你做过什么,甚至当时我们被抓住时,我也曾后悔信了你。”
听他这么坦诚,辛珞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格外犀利:“我保你们,就是因为我救过你们,换言之,我在赌,赌你们能有点良心。”
两人说不出话。
“很不可思议对吧?”辛珞道,“我也觉得,可没办法,我在永夜宫举步维艰,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想废物利用。”
她救他们出来,怎么可能只是滥发善心?自然是要为她所用的。
这话当真毫不委婉。齐颉还行,姜写泉看上去已是而立,有些阅历,冷然道:“我们宁愿死,也不会再帮永夜宫做事。”
“你是耳聋吗?”辛珞骂道,“举步维艰四个字听不懂?只听到了废物利用?这么认同自己?既然如此有骨气,当时怎么不吊死在刑名堂?还听我留下的口信来这找我?”
这一连串的问骂直接让姜写泉目瞪口呆,他从未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瞬间涨红了脸,“你……你……”
茶水微凉,早已摆了许久,辛珞骂得口干舌燥,瞬势举起来喝下去。
随即,她重新看向他们:“做我的人,替我做事,而不是永夜宫,我和永夜宫大概率不会是一路人,我给你们自由,可以随时与家人团聚,前提是,我需要你们时,你们就出现。”
“真的吗?”
齐颉明显动心了,他是天工堂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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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离家时也只是想为养大他的阿姐减轻负担,却不曾想一去就是这么多年,他多么想回去见见她。
“这次不是赌,我给你们一个准确的承诺。千真万确,并且今天你们就可以回家。”
回家,这是个非常遥远的词,遥远到两人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我答应!”齐颉眼眶泛红,迫不及待道,“我相信您。”
姜写泉一把拉住他,道:“你怎么还敢信她?你忘了我们就是因为信她才被抓住的!”
“姜叔。”齐颉掰开他的手,“就算不是因为影大人,你觉得咱们能逃得了吗?一码归一码,抓我们的是隗明和玄大人,而且如果影大人想害我们,为什么还要把我们从刑名堂救出来?”
辛珞挑了挑眉,这小子挺上道啊。
姜写泉哑口无言,默默沉思。
在机关楼时,辛珞曾救过他一命,若不是如此,“夹刀巷”的机关只怕会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她没有义务救他的,那个瞬间,只能用下意识来解释。而这个下意识,恰好就暴露辛珞和永夜宫的不同。
觉察到两道赤裸裸的视线,姜写泉咬了咬牙,问道:“你究竟要我们做什么?”
他要先判断做的事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不然即使还活着,也只是从一个深渊到了另一个深渊。
“当我在江湖中的眼线。”辛珞不紧不慢道,“不管是以铸造师的身份,还是其他什么都行,你们最初来自于民间,混迹于市井,对于各路消息的获取一定有经验。”
她不能一直局限在永夜宫,当局者迷,江湖很大,与永夜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不计其数,她要有那么几个不是永夜宫的人,只仅仅是她的人。
“就这样?”姜写泉和齐颉觉得这未免太过简单。
“就这样,再具体的,我还得看看你们的表现。”
姜写泉暗自思索,辛珞的这种做法无异于是要避开永夜宫的情报网,她想干什么?和他们一样要反抗组织?
这涉及到辛珞的具体想法,他自然不会僭越过问,只是这会让他产生一种都是自己人的感觉,明明之前他们还想围杀她。
“好了,还有问题吗?”辛珞问。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随后齐颉忽然开口:“影大人,您能救出我们,那……其他人……”他说到这里很是为难,不管是张昂也好,还是其余成员也罢,其实每个人都是为了大家着想,他也是团队里最受照顾的那个,如今自己被救出来,其他人却要死去,多少会觉得难过。
“我能力有限。”辛珞只简洁意赅的说了句。
齐颉立马道:“我、我明白的……”声音越来越小。
辛珞瞅他,这个齐颉性格偏软,本性不坏,可以稍微放心。比起精明能干的人,她更想要听话的人,傻一点也没关系。
这时候,高堂之上忽地传来徐徐婉音,曲声和寡,余韵绵长。颇为熟悉的箜篌乐声。
台下也不闹哄了,都把目光投向上面奏乐的女子。
“这就是上京城绮仙楼出来的花魁吗?这妙曲只怕平日都是弹给那些达官贵人们听的吧?”一人赞叹道。
“你以为呢!连枝姑娘可是被誉为箜篌仙子,据说连皇子们都经常点她的名呢!”
“这么厉害?那怎的还到明安这县城来了?”
“不知道噜。”另一人缩着脖子摇摇头,“许是惹了哪位贵人不悦,故来避避风头吧。这上京城皆是非富即贵之人,肯定难伺候。”
几人不禁垂头叹息,仿佛在为连枝感到惋惜。
辛珞随着议论声抬头看去。女子珠钗簪发,华裳流裙,罥眉楚楚,眼周氤氲烟粉丽妆,好个绝代佳人。箜篌抱弹,乐音从长弦中跳动而出,连成一曲,直把人听醉了去。
连枝面带微笑看着下方,移到角落时,触及到辛珞的视线。
“叮——”
她又弹错了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