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被扯下来,混合着无枭血丢在地上,无枭跪地不停咳嗽,血浆拉丝。
他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咳得声音都沙哑了。
漆行寂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凉薄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冷漠道:“说,除了天工堂,永夜宫里还有谁在帮你?”
这话一出,最先有反应的人是辛珞。辛珞凝眉,想起刚才在神王庙里,她本也怀疑无枭身后有人,不然一个被组织追杀的叛徒,何以迟迟不逃,反而藏身在神王庙中?
唯一的解释是,神王庙里有他认识的人,或至少有他想要的东西。
当时她和漆行寂都注意到那僧侣有异,十有八九就是无枭。漆行寂使的那一个眼色,就是兵分两路的意思,乌凡带队抓人,而他们就负责进庙查探。
只可惜,两头都没有无枭的合作对象。
漆行寂的问话一出口,无枭便低头闷笑起来,胸腔不断起伏,嘴角一直渗血。
他的两只手都动不了,一只是被辛珞卸断的,一只是被乌凡弄折的。
他不说话,就是笑。
乌凡正要动手用刑,漆行寂抬手制止,身子微向前倾,脱离了椅背,垂目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声音一如既往温润:“你说了,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永夜宫的人,走到最后所求的东西都一样,不过是要个痛快。
那日在树林里面对辛珞是如此,今日伏在地上也是如此。
无枭停下了笑,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早已失去神采,眼球混浊不堪,头发凌乱不堪。
他看着漆行寂的眼睛,许久后,粲然一笑,沙哑道:“是玄武堂。”
“不可能。”漆行寂一口回绝,“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辛珞听得云雾,不太明白这个玄武堂是管什么的,为什么漆行寂会否决。
那日她才摸清了永夜宫部分堂口,只是这个玄武堂她却没有听过。
无枭勉强才露出讽笑,“你要我说……说了你又不信,玄大人……还是这么不讲理。”
漆行寂轻飘飘扫过他,压低了眉骨,透着些许寒芒。
“嘁……”无枭冷嘲一声,随后想了一会,又笃定道,“我知道了,是青鸾堂。”
这回辛珞也知道了,青鸾堂是永夜宫内部的信息储存与管理核心,永夜宫每个人员的功过记录、暗号编排等都是由青鸾堂负责,可以说青鸾堂就是一整个永夜宫的人员大全,每个人的入宫、训练、升级、死亡等都会被记录在案。
算是后勤堂口,内部弟子少,说重要也重要,但处于边缘地带。
漆行寂没了耐心,拉开轮椅往外走,并对乌凡道:“卸了他的下巴,看紧些,明天一早回永夜宫。”
无枭在后面戾气横生,大喊道:“漆行寂!你个瘸子,断腿的残废!你这是报应,你炼毒嗜血,永夜宫早晚会……”
“咔嚓!”
乌凡狠狠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漆行寂仿若没听见,叫了外面的人进来,自己则滑动这轮椅出去。
辛珞看了看被折磨在地的无枭,犹豫几秒后,也朝外面走去。
从神王庙到破洞,折腾了这么久,已是半夜子时。
月亮冒出来一个尖,悬挂在无边的夜幕里,像是从幕布后方探出的光,微弱到不足以到达地面。
远处传来虫鸣声,夜晚凉风把荒草吹得摩擦响亮,入耳尽是粗粝。
漆行寂靠躺在轮椅上,帷帽还攥在手心里,他闭上了眼睛。
脚踩碎草的声音由远及近,辛珞来到他身边。她低头看他,勾起一抹淡笑:“听到别人这么骂你,师兄也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当真好脾气。”
漆行寂缓缓睁开眼,哂笑一声,道:“他骂的也没错。”
“所以,你不仅懂医,还炼毒?”
他抬头,浓墨的眸暗藏异色,“师妹也觉得我现在这样,是自找的?”
辛珞深深看了他半晌,轻声道:“我可没那么想。”
漆行寂低头笑了笑,接着辛珞的话又落在耳畔,“不过,我总算知道为何你会在永夜宫混的不错了。”
漆行寂斜过头,“为何?”
清月如雾,朦胧隐入云层,衬得辛珞的火红长裙更加艳丽。她忽然凑近了他,二人的呼吸在一瞬间交缠。
漆行寂绷直了上身,面对这张突然近前的面容,他瞳孔微微收缩。
暮光沉沉,女子眼如薄烟,低声絮语:“因为……你心思深沉,很难对付。”
说完后辛珞直起身,“我可真是白跟着你出来了。”
她径直走回山洞。
漆行寂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甩了甩脑袋,鼻子轻轻皱起,似有余香萦绕鼻尖,挥之不去,嗅之满怀。
*
翌日。
天光照明,轻薄晨雾铺洒在冰冷的金属上,漆行寂倏然睁眼。
他竟睡着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动轮椅,乌凡音量有些急促:“主子,无枭不见了。”
漆行寂眉峰一扬,滑动轮椅进去。
洞内共有六人,加上漆行寂和乌凡,就是八人。眼下几人的神色都不太好,辛珞则斜靠在洞壁上,依旧是那清冷的表情。
漆行寂视线从她身上拂过,随后看向其他人,启唇:“怎么回事?”
唐洛一抱拳,眉头紧皱:“昨晚我们都没睡,轮流看守无枭,但不知为什么,现在他不见了踪影。”
昨日无枭所在的矮阶上还残留着血迹,以及被磨断的绳子。
“都没睡?”漆行寂问,“连打盹也没有?”
唐洛一顿,仔细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没有。”
“其他人呢?”
众人皆是摇头,就连乌凡也表示没睡。
这就奇怪了,漆行寂沉思,就只有他昨晚睡着了吗?
其他人既然都没睡,无枭又怎么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莫非是有什么神通不成?
想起还有一人没问,漆行寂望向辛珞:“师妹你呢?”
辛珞抱剑在侧,淡眉浅目,眼珠轻转,认真想了想后道:“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香味。”
“香味?”漆行寂怪异道,“莫不是昨日我给你的香囊?”
“当然不是,你的香囊我用完就扔了,是另一股味道。”
漆行寂语塞,乌凡则道:“您说的香味,我们都并未闻到。”
辛珞早看这个乌凡不顺眼了,冷冷一瞥:“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闻到?”
她又对漆行寂道,“师兄应该明白,我对气味很是敏感。”
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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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假,辛珞鼻子格外灵,也因此,她很是不喜刺鼻浓郁之气,一方面是喜好,另一方面则是嗅觉决定的。
乌凡还欲再说些什么,就被漆行寂打断:“我信你。”
“这或许是无枭的手笔,他到底还有多少底牌犹未可知,此次任务尚未完成,但这次,策略得改变一下。”
漆行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一缕浅棕发梢垂落在身前,增添了几分清贵。停顿片刻,他继续道:“这次抓到他,就地处决。”
乌凡惊道:“主子!”
辛珞扬眉:“师兄不是说他还有用吗?”怎么就这么轻易决定要杀了?
漆行寂面无表情:“永夜宫有一百种法子可以追查,口供只是其中之一,但背叛门派、又一而再再而三使手段之人,万死难辞其咎。”
漆行寂是这次任务的领头人,有权决定任何事,众人都没异议。
好在只过了一夜,无枭跑不了多远,就是不知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还是兵分几路,但时间紧迫,漆行寂又腿脚不便,是以留在原地等待消息。
辛珞并未选择留下,而是对他道:“这次是杀人,很适合我,我要活动活动筋骨。”
言下之意,她永夜宫第一刺客不能一直给他当推车的。
漆行寂凝思片刻,满足她,“行,那就让乌凡留下来,其他人沿路去追。”
辛珞笑了笑,便和其他几人出洞。
洞内不一会就只剩下漆行寂和乌凡两人。
漆行寂目送红衣身影消失后,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她靠近而来的轻柔呼吸。
乌凡这时趁机道:“主子,属下觉得辛珞姑娘有问题。”
私下里,他不叫辛珞影大人,这是从前漆行寂的规定。
“哦?”漆行寂的头转去三分,目光却依旧直视前方,“她哪有问题?”
“属下昨晚确实没睡,可感觉自己在寅时左右好像恍了下神。”
漆行寂漫不经心道:“记得这么清楚?”
乌凡慌忙垂首:“确有此处不对劲。”
“那是你不够警惕。”漆行寂转动手中的帷帽,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被表象迷惑了。”
*
荒野大道,枯草连绵,不过多时,明安县的县门出现在眼前。
辛珞腰间挂了枚玉坠,环佩雕花,颜色莹润。她轻轻抚摸着它,仿佛又回到了昨晚,玉坠藏在脖颈衣领里,稍一靠近,便令那人舒舒服服睡了个好觉。
此坠材质奇特,能在无声无息之间扰人心神,是不折不扣的迷魂之物,只可惜次数有限,现在已然变成了个普通物件。
不过,她到底不知漆行寂到底是不是装的。
辛珞随漆行寂下山之时并不知道他懂医,用这迷魂粉时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他还真的睡了一夜,她回忆他熟睡时的样子,应是作不了假。
她勾了勾唇,这样看来,医毒双绝,不过如此。
此事还多亏了云桑。
想起那小医女纠结再三,最终答应帮她制作迷魂粉末时,面色可不是一般的冷。
现在,就让她好好会会这个无枭吧,也不枉她昨日这么精心为他制造逃脱机会。
辛珞一脚跨入闹市,丝带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