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珞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赵璃正趴在门口护栏上望着门外那些江湖士,时不时傻笑着,露出洁白的一排牙齿。
她打眼一看,就见辛珞一脸乱神地路过她旁边,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要进房门,她立刻拉住其手臂,道:“姐姐你怎么了?一副被人打了的样子,来来你过来,你看外面那些人,他们好傻,说是来找红刃,笑死本公……本公子了,红刃要是在这,还轮得到他们来?我立马上去就求她收我为徒了!”
辛珞思绪这才被赵璃三言两语拽回,她看了看身边这个傻了吧唧的小姑娘,无话可说。
“诶诶有人去了!”
眼见掌柜的劝不动他们离开,忽然一个穿着红色外衣的人从楼内窗户跳了出去,而后许多声音从各个角落传出:“红刃!他是红刃!他跑了,快追啊!”
“什么?!跑了!”
“没想到她这般胆小如鼠,看到我们这么多人就怕了!”
“要不是因为她,我去年就可以升榜的,谁知突然杀出这么个人来,还是个杀手,这谁能忍得了!”
“对!我们必须报仇!”
声音此起彼伏,这些人顿时红眼了,看到那快如残影的身躯,他们纷纷追了过去。
最震惊的莫过于赵璃了,她不可置信道:“那是红刃?!这怎么可能!”
原来这就是他的计划。
辛珞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那人是一位身手较好的玄武卫所扮,特意模仿了她的一点招数,剩余夜卫则当众带动风向喊出红刃,不论是与不是,总归都给了外面那些江湖士一个喧口。
想来这帮人也不过如此,被人当了枪使。
辛珞转头推门而入,没注意赵璃在她身后细细端详着她。
红衣、杀手、永夜宫、剑风卷叶……
她一敲掌心,恍然大悟。
随即在辛珞要关门时一下子窜了进去,用那双亮晶晶的眼对着她道:“我知道了!你就是红刃!没想到高手就在我身边,真是意料之中的意外,姐姐,我可以看看你的成名绝技‘百叶杀’吗?”
她边说边摆了个咻咻咻的剑法招式。
辛珞“腾”地关了门,然后泰然自若道:“我不……”
“我懂!”赵璃打断她,一连严肃,“行走江湖确实需要隐藏身份,尤其还是这样令人闻风丧胆的头衔,就像我一样,女扮男装,谁都认不出来。”
这也叫认不出来?辛珞真不知道她的脑回路这么清奇。
“公主到底想说什么?”
赵璃赤诚开口:“想让你教我一招半式。”
辛珞笑了一下,说道:“我记得公主身边那个带面具的护卫非等闲之辈,为何不让他教你?”
“我不喜欢他的招式啊!太粗鲁了!要学就要学像姐姐这样又漂亮又能打的大招!”
辛珞静静从她身边走过,头也不回道:“我不收徒,而且公主似乎很闲,不担心孟扶婴了?”
就知道她会拒绝。
赵璃撇撇嘴,亦步亦趋跟着她:“面具脸这几天都在外面找,况且不是还有你们的人吗?反正我是不担心,本公主好心好意救他出来,他倒好,路上装得乖乖的,一到客栈就和他同伙跑了,真是气煞我也!”
辛珞摇摇头,小姑娘还是太天真了,带走孟扶婴的还真不一定是同伙,他的特殊体质足以被更多人盯上。
她掀衣坐下,既然赵璃在这,她顺便问:“过几日英雄大会,公主有什么想法吗?”
赵璃道:“自然是去比武啊!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千里迢迢到这玉灵城来的!”
辛珞忍不住嗤笑出声:“就你那几个鞭子?”
赵璃听这话也不恼,而是认真点了点头:“确实胜算不大,可能一轮也过不了,所以学个高手的一招半式迫在眉睫。”
辛珞淡淡的讽笑僵住,这是又在点她呢。
面前少女哪里还有前几日看见她时那般生气逃离的样子,她手托着下巴,满含希冀望着她。
她是真的很喜欢红刃的招法。
辛珞本想一口回绝,脑中又飘过方才的事,她心神一动,话锋一转:“既然公主如此青睐我的剑招,那么可以,不过我要问你一件事。”
“真的吗!?”赵璃兴奋得差点跳起来,“问吧问吧!”
辛珞认真看向她双眼,缓缓开口:“你可知漪兰花的来历?”
赵璃愣住了,表情有一瞬的破绽。
辛珞捕捉到这片刻的微末,“你知道?”
赵璃点头,又摇头,脸上也没了刚才的激动,而是谨慎道:“我不知道姐姐具体想问什么,是因为那日在擂台上的事?漪兰花大家都知道,是代表爱意的情花,但你问其来历……为何会这么问?”
看她这副样子,辛珞忽然觉得她这随便一问可能问出真东西了。其实对于漆行寂刚刚那番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他是什么样的人?会只凭一朵花寓意美好就驻足观望这么久?那夜卫和他明显瞒了她什么事,此花,定不简单。
辛珞没回答赵璃的问题,反问道:“怎么,不好说?”
“的确有点。”她十分诚实,犹豫了下,凑上前小声说,“漪兰花的来历跟那件事有关,我父皇下了死令,举朝上下都不得提及,虽然父皇很宠爱我,但唯独这件事我也不敢跟姐姐说。”
竟有这样的事?
辛珞略一思考,很快便道:“平华之乱?”
赵璃面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这事,也幸亏她还记得,当时从阿梨口中知晓,一路来却并没有机会打听,她知晓的听上去是大事的也就只有这个,算是阴差阳错。
辛珞不可能就这样放弃,她道:“公主若能透露一二,我便破例多教你一招,并且随你挑,喜欢哪个我就教你哪个。”
赵璃踌躇了,脑子在哐哐打架,唇被她死死咬着,最后她眼一闭。
算了,天高皇帝远的,她说两句父皇也不知道。
“此事,跟我父皇的一位过世妃子有关,那时我才四岁,也不太清楚。”赵璃陷入回忆,“我只知道她是别国来与我朝和亲的公主,名叫都兰漪,此花也是她最喜爱的花,后来父皇就主张把朝内的这种花都命名为漪兰,从中也能知晓她当时有多得我父皇宠爱,此后漪兰就成了象征男女爱意的花种。”
“只可惜后来发生宫变,这个我真不知道,父皇和我母妃也未曾提及,只知道在那一次过后,兰妃娘娘就去世了,连带着她膝下的七皇兄也早逝。”
这彻头彻尾就是一件宫闱秘事。辛珞皱眉,这事跟漆行寂有什么关系?
“我说完了。”赵璃忐忑道,“姐姐,你可答应我不要乱说啊。”
辛珞回神,微微颔首。
赵璃松了口气,恢复笑意:“那趁现在时间还早,我们要不要先学一招?”
她可真是一刻都等不住,辛珞总感觉自己亏了,听了半天这所谓的平华之乱还是毫无影子,和她无关,和漆行寂也不知有没有关。
但她还是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旋即起身道:“把你的鞭子拿出来吧。”
“好嘞!”
*
不知不觉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晚夜星稀,客房里装满了暖黄的灯光。
一个黑影从窗口翻了进来,单膝跪地禀告:“主子,孟扶婴已经安置妥当,随时可以提他出来。”
漆行寂头也不抬地拨弄着腿上的花旗,带着些许散漫。
半晌,他甫一勾唇,抬眸对着那扇开着窗道:“既然都跟到这了,还想听完墙角不成?”
地上的乌凡愣了一下,向后一看。
只见从窗口又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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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苇黄色罩袍裹覆全身,只余银冷色的面具熠熠生辉。
“果然是你把人带走了。”面具人冷声开口。
漆行寂淡淡扫了他一眼,薄唇轻启:“他对我有用,必须在我手里。”
面具人沉默了一会,藏在孔洞下的眼睛静若寒玉。
漆行寂又笑了笑:“此人对你也没作用,你还是好好守着身边那位,你说是吧,黄灼?”
黄灼瞬间抬眼,面前的男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像是彻底看穿了他。
他动了动唇,道:“此处出现了鬼的踪迹,你们被盯上了,他出手,代表你暴露的痕迹太明显了。”
停顿片刻,“是因为她?”
“你以前可不会这么闲言。”漆行寂说道,“既然想做我阵营里的自由人,那就自由到底,这些事不是你该知晓的,没什么事的话,回去吧。”
黄灼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翻身跳下窗,从来到走,只在转息之间。
“对不起,主子。”乌凡道。
他又一次被跟踪了。
“没事,他也算自己人,起来说话。”
黄灼是最早加入他阵营的人,也是整个永夜宫最神秘的存在,几乎从没公开露过面,内部也只知他一直在执行秘密任务,连是男是女也不知道。
乌凡站了起来,不用漆行寂主动问,他便说:“流苍派位于玉灵城郊的华南峰上,地势较高,弟子五人一行,卯亥作息,暂时并未看到叶必归的踪迹。”
“还有城中那些针对辛珞姑娘的流言也查到了眉目,红刃要来的消息最先是从英雄大会主办方内部传出,然后就是两个曾和辛珞姑娘搭过话的江湖士去告了密,最后就是晁潢派的宁尔。不过这些都没有证据,只是怀疑,毕竟辛珞姑娘从没真正出过手。”
漆行寂神色漠然道:“看来是闻人咎用他那些鬼先通了口。”
“主子,既如此,我们还要去拿照霜剑吗?”乌凡眉目浮现隐隐担忧,“宫主已经不再信任我们了,此番正是他一手促成。”
“不,还是要去。”漆行寂冷静道,“他出动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鬼,闻人咎只要有所怀疑,就会用此手段,目前他并没有大规模地清洗我和她,就证明我在他身上埋下的东西奏效了,一切还是要等回到永夜宫,所以这个任务,表面上必须要去。”
永夜宫规:任务成功与否,执行后才能回宫复命。
现在明面上风平浪静,但底下已经风浪狂卷,闻人咎不打破,也不能由他来。想要亲手撕开面具,最好的战场不在外面,而在永夜宫。
这次任务,闻人咎想要试探和对付的,远不止辛珞一人。
辛珞……
想到她,漆行寂内心忽地一柔,目光不自觉移到手中的花旗上,脑中出现的是她站在擂台上笑意盈盈的模样。
他嘴角不自觉也噙起一抹浅笑,她不知道这花的来历和寓意,但还是去了,亲手取下送给他,她可能还没意识到,但他已经明白了。
她对他,已是不同。
师妹啊师妹,前一日你自己提出的保持距离,后一日却是由你亲手打破,既然这样,他又何须纠结?
漆行寂稍稍移开花旗,手掌覆上双腿,闭上眼,那曾被他刻意压下去的羞耻梦境渐渐涌了上来,喉结处仿佛传来了痛意,腿上恍若承了她的重量。
脑中放肆的时刻,他又隐隐思量,她是否会介意他身残有缺?是否会认为他并不正常?她以前看他的目光踱上的那层异色,是否也包含有这样的嫌恶?
这次任务凶险,闻人咎也开始虎视眈眈,或许,他早该如此了。
昏暗中,漆行寂轻轻开口:“乌凡,你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方手籍,最快的洗髓是多久?”
乌凡一愣:“主子,您是要……”
“我不会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