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了金玉堂的事,临近晚间,辛珞才回来。
期间她还去打听了一下赵璃的情况,都护府上下对此事口风很紧,不过若连这都办不到,她也枉为永夜宫第一刺客。费了点功夫,才得知赵璃已经醒了,似是又怕她逃走,容期还在她房门周围布下重重守卫。
这下小公主恐怕真要被绑回皇宫了。
走着走着,她心下琢磨起今天在金玉堂的事。说实话,要说金玉堂背叛永夜宫倒也算不上,顶多就是没经宫主点头就擅自经营私业,外务堂流通进宫门的钱财被他们暗中克扣和转移,再加上主业是混迹于豪绅,日子过得比其他堂都要舒坦。
闻人咎是个疑心很重的人,门派里任何决策都要经过他的手,所以此次金玉堂主被撤下是板上钉钉的,后续宫门还会派人来重新接手。而在其中,她也发现不少金玉堂和镇魂堂的交易来往,从账目、书信等内容明细来看,金玉堂主真是个傻子,被镇魂堂拿捏得死死的。
不过倒真让她发现了一个新线索。
不知不觉,辛珞到了卧房,她正准备进去,余光一扫,看见旁边的房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微弱的灯光。
她脚步一停,想起漆行寂就住在她隔壁,思考过后,她走进去。
里面没人。
房间布置清简,有淡淡的草木香气,灯是才点上的,应该是点灯之人出去时忘了关门。
辛珞本想直接退出去,但内心又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一样,没有动。他的住处,现在只有她一人。
她细细打量着周围,双眸被被灯光照得澄亮,她开始走动起来,步履轻盈如蝶。
这段时日的相处,令她对漆行寂的好奇到达了顶峰。她想起他说的话,能够在永夜宫生存下去只有两个途径,一是靠实力,二是守宫规,他是闻人咎第一个弟子,是另类的存在,爬的越高,心思也就越深……
他温柔面具底下,真的温柔吗?
辛珞的手指一点一点滑过他柜上的书籍、装药的瓶罐、桌上的笔墨纸砚……直到,她看到了藏在最里面的一只红盒子,视线微微凝滞。
直觉驱动下,她伸手靠近。
“你在做什么?”
倏地,身后响起一道声音,透着冷意。
辛珞的心跳了一下,手条件反射的缩回,转头之际,她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宛如夜空。
她愣了愣,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眼神,而且竟然没听到他的轮椅声。
不过自觉理亏,她强装镇定道:“没什么,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漆行寂咀嚼着这句话,轻滑轮椅靠近。
他扫了眼桌上的东西,对辛珞道:“这么晚了,师妹来我房中,就是随便看看?”
他话音有些低哑,唇角带着不知所云的笑。
辛珞这才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敛色道:“自是有要事,我今日在金玉堂对比了他们和镇魂堂仅有的几次往来,发现两者之间的交易并不透明,且用词多为暗语,我在黑市认识一个老板娘,有了点线索。”
停顿片刻,她又道:“不知师兄知不知道边下隅?黑市最藏污纳垢之地,那些被抓去炼体之人大多都是边下隅的贫民,或许镇魂主堂就在边下隅。”
辛珞说得很快,虽是这些天思前想后的结果,但眼下这般快言快语,倒想是在掩饰刚刚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阵,漆行寂盯着她有些不太自然的神色,忽地轻笑出声:“师妹真聪明,看来根本用不着我在牢里逼供,你一人足矣。”
辛珞秀眉一斜:“他松口了?”
“确如师妹猜的这般,主堂在边下隅。”
他果然有手段。她观察过,苍弥是那种有自己信仰的人,虽然不知道这和镇魂堂有什么关系,但能让这样的人开口,也算意外。
婚宴在即,既然这边已经搞定了,辛珞道:“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她绝口不提刚才,步子有些匆忙。
行至他身后时,他背对着她道:“不知师妹问的事可有了结果?”
辛珞顿住,想起红慎所言,她眸中微光难掩,半晌后,她复杂开口:“你之前可是对我做过什么?”
听到她如此问,漆行寂淡然无痕的脸上有了细微波动,长睫轻翕,犹如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转瞬即逝。他正想转动轮椅面对她,辛珞便道:“罢了,若你真做了什么,也不会对我说实话。”
某种程度上,她对他有一定了解,压根没想指望。
回到自己的卧房,辛珞才后知后觉,反思她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大了,在他面前显得心虚。
她轻拧了下眉,难道是她怀有别样心思的缘故?
辛珞觉得,她大概是被红慎的话影响了。
她坐到矮案前,低头看着纯白无暇的纸张,她拿起笔,蘸了点墨,像在永夜宫那般把目前的线索一一标出来。
她执着于过去,是想认清自己到底处于一个什么环境中,想知道她到底是谁,没有人会忍受自己的人生是一片空白,尤其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她一无所知,那太可怕了。
她低垂着眸,睫毛在眼下投射出阴影,握笔的手十分有力。
漆行寂……漆行寂……
辛珞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纸上不一会就写满了他的名字,力道遒劲,仿佛要捅破薄薄的纸张。
她想起那时去找红慎,红慎对她说:“你很厌恶他,非常非常厌恶。不过本阶使具体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结的怨,但想想也清楚,漆行寂手段并不磊落,而且他那药房里多的是瘆人的玩意,基本没几个人愿意接近他,你看不上他真的太正常了。”
“就因为这个?”
“唔。”红慎想了想,“也不是吧,你向来心高气傲,老子之前找你比试,你都爱搭不理的,但只要提一嘴他,就跟连坐似的,你立马就提剑了,想来你们之前一定有仇。”
他忽然正了色,“所以,你可离那瘸子远点,莫要听他花言巧语,不然以后本阶使找谁打架?”
辛珞沉吟道:“他的腿是怎么伤的?”
“这我哪知道?没准就是你打残的他,之前本阶使还不理解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没有好脸色,今天总算理解了。啧,其实你俩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算是狗咬狗吧。”红慎说到最后一脸嫌弃。
她打残的?不会吧?
辛珞的心狠狠一跳。
此时冷静下来后,她又重新回忆了一遍这段对话,发现其实红慎是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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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他在永夜宫的时间甚少,和她之前也不算多近的关系,只是从暗影堂一路同僚,他向来不服她,一直想证明他比她强。
不过他虽说不出她和漆行寂之间有什么仇,但她讨厌漆行寂这一点是板上钉钉的。
辛珞搁笔,脑子乱七八糟,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所有人都在说她厌恶他,连她第一直觉也是,可是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她这样。
师兄啊师兄,你究竟怎样才会说实话?
她迫切的想要了解他,能让她拥有这样强烈情绪的人,这件事本身比让她远离他更具有吸引力。
好奇,极度的好奇。
辛珞攥紧写满名字的纸,明日的婚宴她去的目的还是为了流苍派,新娘是流苍派的掌门之女,流苍派一定会出席。
但现在,好像有一件事更加需要她去确定。
浅色瞳孔倒映出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想到了那双笑意盈盈的眼。
是算计吗?
*
第二日,早晴的朝阳缀满天际,璀璨夺目,宛如精心雕琢的名画。
别院里早已集结好人手,玄武堂夜卫都换了便装,准备装作客人前往黑市,以免打草惊蛇,他们先行一步,就地埋伏。
乌凡身手好,被派去婚宴盯梢,一旦发现镇魂堂的踪迹便立即拿下,两头准备的都很充足。
唐洛看着还悠哉倚靠的漆行寂,说:“主子,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啊?”
漆行寂睨他一眼,淡道:“急什么,人还没来齐呢。”
唐洛困惑道:“还有谁啊?”
此话刚出,他一眼就看到远处而来的红衣女子。
“来了。”漆行寂笑道。
辛珞到他跟前,用一副不是很友好的表情道:“师兄这是算准了我会来吗?”
“非也。”他仰头道,“我只是算准了我在师妹心里的地位,一定比红慎还要高。”
?这跟红慎有什么关系?
论厚脸皮,此人有极高的天赋,辛珞自愧不如。
“师兄想多了,只是我对镇魂堂的秘密也很感兴趣,想着快速快决后,还能赶上婚宴的热闹,一举两得。”辛珞道,“所以,我可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她转头就要先走。
漆行寂见状,余光轻轻瞟向唐洛。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唐洛完美会意,接着就是夸张地大拍脑袋:“哎呀!对不起主子,一不留神,属下的小蜘蛛竟然自行爬了出来!请容许属下前去找找,万不可伤到了别人!”
漆行寂抽了抽嘴角,没眼看的挥手打发:“……去吧。”
“多谢主子!”他一拱手,顺便朝辛珞也拱了下,“也多谢影大人!”
说完后,他极速闪人。
辛珞:“……”当她是傻子吗?
她死亡凝视漆行寂。
漆行寂面不改色:“没办法,下属太蠢了,若有机会,送给师妹管教管教。”
“……你自己走吧。”辛珞决定不再惯着他。
漆行寂难掩失落,但也“懂事”地点点头,“也好,不能再麻烦师妹了。”
变听话了?辛珞难得见他如此,哼了一声,率先出门,完全不顾后面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