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后面是一大块空地,除了从前楼那边渗过来的光外,这里完全是一片漆黑,若是没有这光,只怕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了。
辛珞一路悄然跟在那少女后面,耳朵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这里很怪,深入几步的工夫,后面嘈杂的声音就已经变得断断续续,足见此处着实空旷。
蜃楼的背面巍峨高耸,楼面的颜色融入进黑暗中,早已看不出原有的色彩,从这个方向看去,高空的建筑轮廓像是巨人般悬浮,沉沉压在人的上头。
这少女有几分胆色。
辛珞心中对她起了兴趣。
突然,夜色中似有鸣动,在其他感官被轻微模糊的环境中,辛珞的听力格外敏锐。
她闪身躲在蜃楼延伸出的支柱后面,放轻了声息。
支柱粗大,刚好能遮蔽住她的身形,要不然衣角裸露在外,又恰好她穿了红衣,颜色鲜丽,一眼就能察觉出异常。
那动静就在不远处,依靠着蜃楼的宽阔遮挡,她同样看不清具体,但这丝毫不影响她仔细聆听。
“货齐了吗?”
“齐了,不多不少,正好六个。”
专注听前方动作中,另一面微弱的琴舞声也流进她耳畔,构成了干扰,辛珞努力排除,也只能听清这两句话,其余的对方语速也快,她无法辨别。
两个男人的声音,不,不止两个。
她听到了对面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个。
紧接着,就是很大一阵沉闷声,有什么像是粗麻袋的东西在地上拖拽,然后就被丢在木板上。
辛珞不动声色从木柱后移出一只眼睛,视野不清,只能辨清大概轮廓。有一辆马车形状的巨物停在那里,然后是几个不停闪动的人影,正拖着不知名的东西往车上装。
依照那麻袋的形状,辛珞判断出里面应该是人。
不挣扎,不叫喊,定已经失去意识。
这些是什么人?想起这是黑市,干的必定不是什么善事,照这个现象,颇像贩卖人口。
辛珞的眼深如幽潭,轻轻眯起。
不一会,对面似是完事了,也不做多余交流,翻身而上,驾着车朝更远处行驶。
蜃楼后边,有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路。
辛珞从支柱后走出,凉风吹起她的面纱,露出里面的肌肤,莹白如羊脂,无故泛着冷凝。
莫非当铺老板娘说的蜃楼处有动静,指的不是楼内,而是这个?
辛珞沉吟,在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她跟踪的那个少女不见了。
奇怪。她往前探了探,夜静春薄,不甚明显的喘息从草垛那里传出来,辛珞迈着轻巧的步履缓缓靠近,动静没停。
她伸手拨开草垛,霎那间,与一双眼睛对视上。
对方大惊,也不移开视线,就这么惊乱地盯着她,眼里充满恐惧,呼吸更为粗重。
辛珞同样一顿,垂眼看去,这是个女孩子,但不是她跟踪的那个。她全身只裹了件麻衣,打满了补丁,依然补不完破洞,衣裳早已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辛珞注意到,这女孩子的手腕上有被绳子勒出的红痕,似是被绑了很久,手紧紧攥着熟悉的兔子面具。
她抿了抿唇,把草垛重新掩上,心里想法得到确定。
一人换一人,那少女现在在马车上。
她抬头望了望天,晚雾缭绕,丝丝若坠。
丑时三刻。
辛珞沿着马车车辙追过去。
……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掠翻她的衣诀,一片又一片树丛被她抛在身后。辛珞的速度很快,恰在晚间,只能得见一道道红衣残影驰过,她的刺客基本素质拉到最满。
不知跑了多久,车辙消失,辛珞看到马车停在前面。
不用过去,她便知里面是空的。
这里的景色与方才的黑市大不相同,已然出了黑市地界,看起来像是郊外,也不知是否还在锦州城,毕竟黑市坐落在城边缘,她跑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许已迈过了那条线。
此处似乎在一个山谷中。
辛珞来到矮崖边,放眼一望,在两相沟谷间,竟有个山寨,房宇错落,沿山势梯次铺展,规模不小。
那些人定是到里面去了。
如果他们是蜃楼的人,那这个山寨也就跟蜃楼有关。
跟蜃楼有关……就是和镇魂堂有关。
辛珞觉得这是个揭开镇魂堂神秘面纱的机会,此寨不会简单。
几乎不用想,她就施展轻功靠近寨门,趁着烽台上放风的人转移视线时,她一下冲进了里面,迅速旋身隐藏。
山寨环山而建,易守难攻,树木层叠,若不是她一路跟来,只怕也不会轻易发现它的位置。
辛珞躲在营房后面,不少喽啰还在巡逻,举着火把走来走去。
她简单察看了一会寨内布局,左右分营,设有校场和小型水榭,道路四通八达,寨员们都身着奇怪的服饰,腰间系着个长长的类似骨牙形状的软链,磨得发白反光,长相和中朝人别无二致。
也不知寨主是谁。
辛珞发现了一处与众不同的屋舍,明显比旁边的要大一些,她正要过去,不料此时恰好有两个寨员巡逻到这边,辛珞不得已重新退回去。
两个寨员打着哈欠,手中的火把跳动着光,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聊天。
“唉……咱们这都走第三遍了,寨子本来就大,腿都酸了。”左边的喽啰弯腰捶腿,口里抱怨。
右边的喽啰也是叹气道:“能有什么办法,谁叫这几日是特殊情况?忍忍吧,等事情过了后,就不用我们干这活了。”
“总觉得当家的过于谨慎了,咱定魄盟啥时候有过敌袭了?那些个官兵不还是被我们耍得团团转,真是蠢啊!”左边喽啰洋洋自得。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再走一圈也差不多天亮了,到时候喝……唔!”
倏然,一只手快如疾风捂住右边喽啰的嘴,他强行被拉入黑暗中。
剩下一人反应很快,正要放出信号弹,下一秒就被狠捏住手腕,辛珞反手缴了信号弹,一拳打在他脸上,异物塞进其嘴里,堵住他求救的机会。
眼冒金星的情况下,他只看到一片浓烈的红裙,以及一双冷淡的清眸。
辛珞把他拖拽过来,营房墙壁下,她抵住此人的咽喉,隔着面纱在他耳边附声:“告诉我,你们当家的是谁?还有,刚刚运进来的麻袋去了哪里?”
声音幽幽,好似夺命的女鬼。
小喽啰嘴被堵得严实,神情惊恐,看到地上不省人事的队友,一颗心砰砰跳。
“不说?”
辛珞单手挑出弱水剑,眨眼间一剑刺进这人的手掌,钉在了墙上!
小喽啰表情痛苦,嘴里发出呜咽嗫嚅,身体颤个不停。
随着剑尖开始搅动手心的血肉,细碎的痛吟回荡在中间,他崩溃得拼命点头。
辛珞把他口中的烂布扯下来,低声警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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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花招。”
小喽啰简直欲哭无泪,其实可以不用刺他的,他也没有不说啊,被堵着嘴怎么说……
他捂着受伤的手,不敢看辛珞,声音都是颤抖的:“我们当家的叫余随声……至于方才运进来的麻袋,女侠,小的真的不知道,我刚才还没巡逻到这呢……”
辛珞双眸轻眯。余随声?没听过,只是不知道?
她抬了抬手中的剑。
小喽啰脑袋立马闪过灵光:“但这几天是特殊日子,从外面来的东西都会送进蜂室,许是、许是在那里……”
辛珞收剑入鞘,“方向。”
“直走然后左转,最深处的方区。”小喽啰见她收剑,松了口气,证明此人不会杀他,于是他也就更配合了一点。
辛珞点了点头,也不再问其他,临走时一记手刀劈在他脑后,其身子登时软软倒下,陪着他另一个好兄弟。
随后她躲避着巡逻的人,趁换防时往西南角而去。
小喽啰没有骗她,这个寨子的规模大概和永夜宫天工堂差不多,辛珞加快了速度,很快就看到一个修着围墙的单区。
只是这里的守卫也变得更多,乌漆的罗门前站着至少十个人,即使是在深夜晚间,都保持着精神和警惕。
如此说来,里面有他们很看重的东西。
辛珞往周围一扫,只有左边几步路外有棵茂密的树。
她踩着树干纵身朝上跃,身子轻盈转体,顷刻间就已蹲在粗壮的树枝上,借着浓密的树叶遮挡,辛珞细致望着下方的布局。
蜂室,她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
此地分三个大块,每个大块里有十几个小屋子,外表形态都一样,只是屋子一角挂的牌子不一样,有的是木牌,有的是铜牌,还有类似的金牌。
一眼看去,真的就像蜜蜂的巢穴一样。
刚才听那两个人说这几天是特殊情况,若所料不差,指的就是被掳的“货”,关在了蜂屋里。
辛珞是肯定要进去一探究竟的,可守卫森严,墙面很高,寻常潜入必不可行。她思衬了一阵,突然瞄到不远处正往这边走来巡逻的两人小队,心里有了主意。
这个叫定魄盟的地方有不少成员,再加上特殊时期,巡逻的人比往常多,两人一组,交替换防,这时恰好是下一组巡到此处。
辛珞摘下面前一片的树叶,在手中磋磨片刻后,忽地往那两人的方向掷去。
“啊!”
一人手中的火把被打掉,点燃了衣角,他忙不停歇地扑灭。
“怎么了?”另一人问道。
“感觉刚刚有什么东西……”
“啪!”
话还没说完,另一个火把也被打掉。
这下两人都意识到不是意外,瞬间拔刀指着前方:“谁!”
可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树。
这边的动静吸引到蜂室的守卫,他们朝两人大喊:“干嘛呢那边!”
两人都没回应,而是紧紧盯着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竟然在满目绿叶中看到一抹红色,再一眨眼,竟然没了。他们拿着刀小心翼翼靠近。
守卫们站不住了,也察觉到不对劲,留下两人继续看守,其余人则佩器上前。
几伙人把树围了起来,没人说多余的话,带着弓弩的直接对准树层扫射,叶子枝木哗哗落下,射落了几颗不起眼的红果籽。
风轻轻吹过,满树摇曳,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