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正式印发次日，纪委的人就进了卫健局。
全市公立医院大排查，正式开始了。
王文手里攥着连夜赶出来的排查细则，一改往日老好人形象，板着个脸，看得参会众人心里直打鼓。
王文没寒暄，甚至没等到人全，到点直接翻开面前厚厚的任务台账，手指关节咚咚咚地敲着桌面：
“我说一下。从今天起，督查组分片包片，一周一暗访，一周一通报。绿色通道实地抽查，医联体下沉的签字台账一个一个核。
但凡发现台账造假、凭空编造下沉记录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医院分管院长当场约谈。问题直接记入全域问题白皮书，这是书记原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
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众人，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直到会议结束，脸上还挂着几分不可置信。
排查推进刚满一周，矛盾就像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看得众人一阵头疼。
与此同时，城区老牌二医院的院长赵峰，从外面学习回来。
看见市里一系列动作，他再也坐不住了。
也不怪他如此。
二医院往年的营收，主要在于收治高收益的手术病人。
翻个床、做个检查、开个耗材，流水一样地来钱。
可常委会新敲定的绩效考核方案：转诊、公益服务要占三成绩效，还要无条件承接康复下沉病人。
虽然是分阶段实施，由市医院先试行一个月，其他医院三个月后正式启用新规。
但文件最后，又跟了一句：自发文当日起，所有医院必须无条件承接康复下沉、慢病转诊患者，不得再拒收病人。
这等于直接掐断了医院的财路！
赵峰在办公室转了三圈，越想越气。
趁着午休时间，他专门跑到杨利民那儿诉苦。
“杨书记，这个新考核方案太狠了。”
赵峰一进门就开始倒苦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现在慢病患者收益微薄，大批量收进来，耗材、床位全是亏本。
财政补助下发还要走流程，短时间资金跟不上，医院运营难以为继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能不能跟市委通融一下，适当下调转诊绩效的占比？”
杨利民翻着赵峰递来的医院收支明细，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心里本来就不太认同李小南这次改革，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了。
现在一线院长跑来诉苦，他更觉得这事有问题。
沉吟了一下，杨利民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小南的办公室。
此刻的李小南，正在看第一批排查汇总的数据。
七天。
仅仅七天。
督查组已经查实了五家医院存在医联体下沉签到造假、刻意推诿慢病转诊，光是记录在案的就有上百起。
白纸黑字的投诉记录、暗访录像，全部归档，正在录入全市医疗问题白皮书。
她看得心里发凉，但又有一丝庆幸。
还好动手了，再拖下去，这些乱象只会烂得更深。
电话响了。
李小南扫了一眼，“杨书记？”
杨利民在电话里把赵峰的诉求简单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李书记，赵院长那边确实有些实际困难，您看是不是……”
“让他来我办公室。”李小南看了眼手表，“我有二十分钟时间。”
杨利民挂断电话，他带着赵峰，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赵峰进门的时候还想着怎么开口，组织了好几遍语言，准备把亏损数据说得更惨一点，把困难说得更重一点。
但李小南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直接把一摞卷宗推到赵峰面前，咚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赵院长，先看看这个。”
赵峰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他们医院近半年的投诉台账。
二十七条老年慢病转诊被无故拒诊的记录，暗访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哪个医生、什么时间、用什么理由拒收的，全都白纸黑字。
无法狡辩。
医联体对口乡镇每月约定下沉出诊，全年实际到岗不足三成，甚至连台账都没补。
赵峰的手开始发抖。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此刻全卡在喉咙里。
心里更是又急又恼：他就离开一周，二医院的底裤都让人给扒干净了。
赵峰几乎不敢再看杨利民的脸色。
李小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赵院长，改革的初衷是纠正公立医院逐利乱象。
财政专项补助已经立项了，闲置资金按月拨付兜底亏损，DRG结算缺口有专项资金补齐。不存在无钱运营的客观难题。”
她顿了一下，看着赵峰的眼睛：
“至于新的考核标准，经过常委会全票通过，全市统一标准，没有例外。我说清楚了吗？”
赵峰嗓子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清、清楚了。”
“还有问题吗？”
“没、没有了。”
李小南转向杨利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利民书记还有疑问吗？”
杨利民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摇了摇头。
李小南抬手看了眼腕表，送客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杨利民的整张脸红得像猴屁股。
他谁也不看，大步往前走。
赵峰在后面喊了好几声“杨书记”，他理都没理，快步走回了自己办公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赵峰站在走廊里，愣了半天，知道自己这回把杨利民得罪狠了。
接下来一个半月，排查越挖越深。
卫健局联合纪委，把全市所有二级以上医院翻了个底朝天。
厚厚的《全市公立医院问题白皮书》最终定稿，里面清清楚楚地梳理出了两大漏洞：市级监管缺位、医院逐利化运营。
小到科室私自推诿病患，大到医联体项目空转套取财政经费，所有问题分门别类，每一个都标注了整改时限和责任人。
王文全程牵头统筹汇总。
这段时间，上门求情的、请吃饭的、拐弯抹角找关系说情的，他一律不见。
气得人在背后直骂他：“王文这是吃枪药了？”
王文听见了，也装听不见，主要是懒得解释。
他只每天盯着那些台账和整改清单，一条一条地过，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核。
铁面整改的名声，就这么在宜城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