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宇宁有句话说得对——在郑卫平那儿，李小南确实更有面子。
下午两点整，车子刚停在省政府门口，郑卫平的专职秘书刘润之就快步迎了上来。
他在淮州那会儿就给郑卫平当秘书，跟李小南本来就熟，说起话来自然少了几分客套。
“李书记，可算把您盼来了。”刘润之侧身引路，压低声音说，“您不知道，这几天为了高铁站选址的事，郑省长被一拨拨上门的人缠得头疼得不行。”
李小南大步跟着往里走：“临州那边跑得挺勤吧？”
刘润之伸手按下电梯按钮，侧身示意她先进：“何止是临州，沿线各地市都盯得紧，轮番上门陈情。您今天过来，反倒算是晚的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慢慢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刘润之索性把近况挑明了说：“临州班子天不亮就守在大院里，发改委、交通厅跑了个遍不说，今天更是一大早就把郑省长堵住了，谈了快一个钟头。”
李小南微微挑眉：“还真是勤快。”
“省长尊重技术评审的专业性，可架不住各方轮番游说。一边是专业研判，一边是各地诉求，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李小南心里瞬间透亮。
她太了解郑卫平的行事风格，也太懂刘润之说话的分寸。
刘润之作为贴身秘书，嘴风极严，从不会私自透露领导进退两难的真实处境。
今天这番掏心窝子的近况交底、主动点明省长的两难处境、特意提前门口等候，根本不是私交闲聊，是郑卫平有意递话，探一探她的底线。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理解郑省的难处。”李小南语气平和，目光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可各地争项目，争的是地方发展、民生出路，总不能靠人情平衡来取舍。”
她稍稍停顿，目光坦然看向刘润之：“论工程条件、财政成本和建设效率，优劣一目了然。
要我们主动放弃最优方案，不仅对不起沿线百姓，也是对全省财政不负责任。这一点，我们没法让步。”
随着她话音落下，电梯‘叮’一声抵达楼层，门向两侧滑开。
一路穿过长廊，很快到了副省长办公室门外。
刘润之轻叩房门，得到应允后推门通报：“省长，李书记到了。”
“让她进来。”屋内传来郑卫平沉稳的声音。
李小南独自走进屋。
郑卫平抬眼看向她，目光带着审视，实则早已从刘润之的转述里摸清了她的态度。
现在正在表达不满。
“临州那边纠缠了很久，反复提前期规划和地市和睦。小南，事到如今，你就没想过各退一步，找个折中方案？”
这是当面再一次确认：你当真一点都不肯让步？
李小南站定在沙发前，不卑不亢：“郑省，不是我不愿退，是这件事根本没有折中的空间。
高铁线路选址牵一发而动全身，工程参数、线路走向都是按最优标准测算好的。折中选址，只会两边都受损，既浪费钱，又拖工期。”
她翻开手中资料，逐项佐证，“数据摆在这儿，丰收段已经有完工的路基，零新增征拆，优势谁都替代不了。
郑省，没道理别人有情绪，我们宜城就不发展了吧？”
郑卫平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李小南啊李小南，你真是一点没变。还傻站着干嘛，赶紧坐下吧。”
李小南坐下，还不忘再一次强调自己的态度。
“郑省，您是知道我的，有些事可以让，有些事不能让。”
郑卫平收起脸上的打趣，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
“嗯，我知道你会是这个答案。方才故意再问一遍，就是想最后敲定你的心思。
临州那边不断吹风，不少人劝我和稀泥、搞折中。可我心里清楚，基建项目容不得半点含糊。”
他抬手点了点，刚从专家组那边调来的评审案卷：“我吃饭那会儿就听说了，你上午在专家组那边舌战群雄、大获全胜。我就知道你下午肯定会过来。”
李小南闻言一笑：“还是您了解我。”
“这份报告我翻了好几遍。丰收西站的优势摆在明面上，既有工程基础、造价、工期，每一项数据都实打实。
真要是为了所谓的‘和气’强行折中，到头来钱花了、事办砸了，省里才是真的难辞其咎。”
“道理我都懂。”郑卫平话锋一转，眉宇间又添了几分烦躁，“但临州那边积了不少情绪，今天上午在我办公室里，没少闹腾。”
李小南沉默了。
这不是她该管的，话不能接。
郑卫平见状，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里也暗自好笑。
他本想顺势递话，看对方会不会主动揽下协调的活儿，结果可好，自讨没趣。
思绪不由飘回从前，他还真怀念在淮州共事的那段日子。
那时的李小南思路活、肯担当，不少棘手难题都能帮他分担化解。
短暂的感慨过后，他收敛心绪，摆了摆手，语气恢复成上位者的从容：“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批复文件会尽快走程序。”
李小南心下透亮，立刻领会了话里的意思。
她当即起身：“多谢郑省，那我就不打扰您办公了。”
门外等候的刘润之见她出来，凑上前问：“谈完了？”
“嗯，尘埃落定，就等正式文件下发。”李小南步履平稳，两人并肩往电梯方向走。
“省长心里早就有定论，就是被各方游说缠得头疼。”刘润之压低声音说，“公文流程我会盯着，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有劳了。”
电梯下行，一路无话。
等走出省政府主楼，路边等候的方景青、陈晨等人立刻迎了上来。见书记板着脸，他们眼里最初的期待，渐渐被忐忑取代。
方景青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书记……”
“定了。”
众人：“嗯？？？”
李小南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站点设在丰收西站。省里正在走公文流程，文件明天就能发到我们手上。”
众人先是一怔，短暂的静默过后，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冲破紧绷，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方景青狠狠挥了挥拳头，眼底亮得惊人：“总算成了！这一路真是步步惊心！”
李小南抬手压了压，心情很好地打趣道：“走吧，就算再高兴，也得回去庆祝。别在省政府门口，太张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