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这番话,像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水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去。
会议结束不到俩小时,‘存量盘活’‘经营资产’这些词,就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海河省。
省里要求传达学习,可正式文件还没下来,有心人就已经开始自己琢磨上了。
消息在宜城传开的时候,眼瞅着就要下班了。
周添财正对着电脑发呆,满脑子都是李小南交代的两件事——财政摸底,还有牵头把国有资产全面清查、确权。
他越想越头疼,刚拿起电话想找赵磊吐吐槽,号码还没拨出去,办公室的门就给推开了。
赵磊自己来的,脸色不太对。
“周局,那消息听说没?”
“什么消息?”
赵磊把门关上,压低声音,把马天详在会上讲的那些话,挑重点复述了一遍。
他是从省厅那边得的信,估计明天市里也该下文件学习了。
周添财听完,愣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存量盘活……”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上午开会时,他们几人推三阻四的模样。
现在回过头看,活像只小丑。
赵磊靠坐在沙发上,苦笑一声:“周局,我现在算明白了,市长图的是啥?是先手。”
说完摇摇头,“估计这会儿,其他地市还一头雾水呢。”
周添财沉默。
只听赵磊有点激动地接着说:“咱这位李市长,确实有点厉害啊!”
周添财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想:她更厉害的时候,你是没见过。
“行了,知道厉害就赶紧干活去,别在我这儿唠了。”
他顿了顿,又道:“之前那些敷衍的心思,咱们都得收一收了。”
赵磊没接话,但他心里怎么想的,傻子都能看出来。
一夜之间,消息传得更广了。
没等市委发文件,宜城各局委办的头头脑脑,基本上都知道了。
上午九点,政府办的电话就打到了林建国手机上。
“林局,上午十点,你和城投公司的陈总,到市长办公室开会。”
林建国愣了一下。
城投公司?
刚布置完资产清查,就要动城投这块硬骨头,李市长所图不小啊!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他也没多问。
经过昨天那一遭,他下意识对李小南产生出一种盲目的信任——市长让干啥,听话就完了。
十点整,在门外等候多时的林建国和城投公司总经理陈卓准时出现在李小南办公室。
陈卓四十出头,不算多漂亮,但有一股经事儿练出来的气场。中等个子,没化妆的脸上带着几分常年熬夜的疲惫,眼神却很亮。
她在城投公司干了六年。
这家公司的底细,她比谁都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那是个什么烂摊子,被市长喊来时,她心里比谁都虚。
“你俩先坐。”李小南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林建国坐下后瞄了一眼,是一份城投公司的基本情况汇总表。
他微微皱眉,这东西市长从哪儿弄来的?
“陈总,”李小南开门见山,“城投公司现在有多少人?”
陈卓没想到第一句话就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正式在编的有两百三十多人,加上临时的……大概三百出头。”
“三百人。”李小南语气很平,“去年城投做了多少业务?”
陈卓额头开始冒汗:“这个、业务挺杂的,有代建的项目,还有土地整理,以及……”
“替各政府单位担保的小额贷款,还有运营不下去的商业综合体,以及参股的七八家跟主业毫无关系的公司。”
李小南替她把话说完,把材料往桌上一扔,“陈总,我说的对不对?”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陈卓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很想说“这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一直是市里以前让干啥就干啥”,但这种话在市长面前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所以只能沉默以对。
李小南也没为难她,只淡淡地说:“宜城城投,2007年成立,当时是为了搞基础设施建设搭的融资平台。
现在六年过去了,这个平台成了什么?”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林建国和陈卓,“一个空壳子,一个谁都能来咬一口的唐僧肉。”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两人心上。
“替各个局委办做担保,担保了多少?你们自己说得清吗?
那些小额贷款公司的高息借款,账上怎么记的?
参股的那些公司,有几家是盈利的?
你们的董事会、监事会,开了几次会?有没有人在真的履职?”
陈卓低下了头。
宜城城投,说白了,就是政府的白手套。
林建国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是国资局长,又是城投公司的主管局。
城投公司出问题,相当于他的失职,这会儿被市长当面点出来,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该敲打的敲打完了,李小南稍稍缓和了语气。
“当然,今天喊你们来,不是说要把谁怎么样。
平台公司的问题,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是机制的问题,是这些年‘重建设、轻管理’积累下来的后果。”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严肃道:“省委马书记讲的很清楚,存量盘活,首先要搞清楚手里有什么。
城投公司是宜城最大的国有资产运营平台,这个平台不清理干净,不把底子翻出来,不把架子重新搭好,谈什么盘活?”
她看着陈卓:“陈总,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最清楚城投的问题在哪儿。我今天给你交个底,也是对城投公司提几点要求。”
陈卓赶紧坐正了,认真听着。
“第一,剥离。把所有违规担保、非公益的杂七杂八的业务,全部剥离出去。
那些商业开发项目,该转的转、该停的停、该清算的清算。
至于替各个单位做的担保,一周之内给我理出清单。
那些乱七八糟的参股公司,能退出的退出,退不出的说明情况,一个一个过筛子。”
林建国和陈卓对视一眼,心里已经开始发苦。
两人心里都透亮,这些年城投乱七八糟的参股公司、杂项业务,大多都是有人‘打了招呼’,桩桩件件都是人情股。
他们本以为,被市长临时约谈,最多就是让规范整改。
没成想,竟是要拆家啊!
可想归想,手上动作半点不敢停,唰唰唰地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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