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塔。

    那座塔。

    那场打了千年的仗。

    那三百七十二具空槽里躺着等死的人。

    那些密密麻麻的、永远没说完的话。

    那个没有名字的人。

    墨倾歌。

    都是因为它。

    那老人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又什么都有。他站在那儿,灰白色的衣裳垂着,灰白色的头发披着,整个人像是这片灰白色空间里长出来的一株老树。

    “你怕我?”他问。

    苏暮雨摇了摇头。

    “不怕。”

    “不怕就好。”老人说,“怕我的人太多,我不想再看见怕我的人。”

    他转过身,朝前走。

    苏暮雨跟上去。

    没有路,但他们走得很稳。每一步落下,脚下那片灰白色都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踩在水面上。

    走了很久,老人停下。

    前面有一张桌子。

    很普通的桌子,木头做的,四条腿,桌面磨得发亮。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盒子。

    很小,巴掌大,木头做的,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和阿九拿出来的那个木匣子一模一样。

    老人走到桌边,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

    苏暮雨走过去,坐下。

    桌子对面,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想问什么?”

    苏暮雨想了想。

    “你是谁?”

    “我是往生塔。”老人说,“塔是我,我是塔。那些葬在里面的人,是我;那些刻在墙上的字,是我;那些等了千年没等到的人,也是我。”

    他顿了顿。

    “你想问的,是我怎么变成这样。”

    苏暮雨没说话。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很久以前,”他说,“我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还年轻,有一个妻子,有一个女儿,有一间茅草屋,种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很苦,但活得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很老很老的手,骨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后来打仗了。”他说,“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军阀来,明天那个军阀来。今天要粮,明天要人。我那点薄田,养不活一家人。”

    “再后来,她们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暮雨。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我找了块风水好的地方,把她们埋了。然后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我开始建塔。”

    苏暮雨看着他。

    “那不是什么风水好的地方,”老人说,“那是这个世界的裂缝。天地之间最薄的地方。我把塔建在那条裂缝上,用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当砖,一块一块垒起来。”

    “往生塔,”他说,“不是给人住的,是给死人住的。那些无处可去的魂魄,那些还没说完话就死了的人,那些等了很久没等到的人——他们都来。”

    “来做什么?”苏暮雨问。

    老人看着他,“等人。”

    苏暮雨沉默了。

    他想起那三百七十二具空槽,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想起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最后说的那句“谢谢”。

    等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那你呢?”他问,“你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