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睡了多久?”

    没人回答他。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该怎么答。

    苏暮雨也没再问。

    他就那样躺在空槽里,睁着那双一半银灰一半灰白的眼睛,静静看着头顶那片幽暗。呼吸很轻,心跳很稳——两个心跳,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并肩走着,步伐不完全一致,但谁也没落下谁。

    守碑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只空落落的手还垂在身侧,指缝间残留的粉末早已散尽,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忽然开口:“你记得什么?”

    苏暮雨的睫毛动了动。

    “记得……有人喊我回去。”他的声音很慢,像在翻一本落满灰的书,“然后很冷。然后……有人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

    苏暮雨沉默了。

    半晌,他抬起手。

    左手。

    那只被阴影覆盖了大半的手。

    他把它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看得很仔细。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涌动,不是血液,是那种灰白色的、与无名体内一模一样的细流。

    “他说……”苏暮雨顿了顿,“谢谢。”

    守碑人瞳孔微缩。

    谢谢。

    那个声音最后说的,也是谢谢。

    “他还说什么?”

    苏暮雨把手放回身侧。

    “他说,他等了很久。”

    “等什么?”

    “等我愿意。”

    闲云散人忽然插嘴:“你愿意什么?”

    苏暮雨偏过头。

    那双异色的眼睛看向老道,看得他后背发毛。

    “愿意让他住进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

    闲云散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愿意。

    那不是夺舍,不是入侵,不是那东西自己挤进来的。

    是苏暮雨自己同意的。

    什么时候同意的?

    在冰晶广场昏迷的时候?在那滴水痕化开的时候?在无名说“她选中的人”的时候?

    还是更早?

    在灰烬荒原捡到那枚残页的时候?

    苏暮雨撑着空槽边缘,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每一块肌肉都在重新适应。他坐直了,低头看着自己。

    从左肩到右胸那道分界线还在。

    阴影那边,灰白色的细流隐约可见。

    银灰那边,是他自己。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肩。

    那道分界线在指尖下微微发烫。

    “他不说话了。”苏暮雨说,“可能是累了。”

    孟长歌终于开口:“他是谁?”

    苏暮雨想了想。

    “不知道。他没说名字。”

    “那他说了什么?”

    苏暮雨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空槽里站起来,站得很稳,不像一个心跳刚停过的人。

    他环顾四周。

    那些密密麻麻的空槽,那些刻满字的槽底,那些刚刚亮过又灭了的灰白色光芒。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最后他回过头,看着守碑人。

    “他说,这里是往生塔的塔基。”

    守碑人眉心一跳。

    “他说,躺在这里的人,都是等过的。”

    “等什么?”

    “等一个能带他们出去的人。”

    苏暮雨顿了顿。

    “他等了很久。没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