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战栗甚至超过了面对那灰白长袍身影时的恐惧。

    因为那灰白长袍的身影是死者,是已消亡的时代的遗物,再强大也终究是残响。

    而苏暮雨左臂那阴影里正在苏醒的——

    是活的。

    是与他怀中的残页、与灰白长袍额间的碎片、与这座荒城地底深处正在倾轧的两股恐怖意志……都截然不同的、正在睁眼的东西。

    霜斧祭祀的独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犹豫。

    他该动手吗?

    对谁动手?

    而那灰白长袍的身影,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对铁髓长老的贪婪、对霜斧祭祀的犹豫、对守碑人三人紧绷到极致的戒备——都毫无感知。

    他只是静静伸着手,掌心朝上,等待。

    那姿态,甚至称得上温顺。

    “来。”

    他的声音低缓,如同古老经卷中褪色的墨迹。

    灰白长袍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掌心朝上。

    那姿态持续了很久。

    久到铁髓长老化身的金属液团停止了变形,那些暗藏其下的齿轮与刃片重新沉寂;久到霜斧祭祀独眼中的光芒从惊惧转为疑惑,又转为另一种更深沉的忌惮。

    因为苏暮雨没有回应。

    或者说,苏暮雨没有做出任何能被称之为“回应”的动作。

    那只先前抬起一寸的手,此刻依然垂落身侧。他的眉心依旧拧着那道极深的刻痕,银灰色的眼睑偶尔颤动,像是陷在一场很长的梦里,正在梦里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对峙。

    而左臂那片阴影,在灰白长袍身影出现后加剧蠕动了一阵,此刻却又慢慢静了下去。

    不是被压制。

    是……等待。

    像是在观望,又像是在辨认。

    寒潭的雾气依旧缓慢偏转,指向这片藏身的冰壁残垣,却也没有更进一步。

    那灰白长袍的身影终于垂下手臂。

    他没有收回手,只是让它静静垂在身侧,然后微微侧过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像是在倾听什么。

    “你不认得我。”

    他说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声音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意外,只是很轻地、像落灰一样地落在冰面上。

    “也是。你带着她的余音,却不是她。”

    他顿了顿。

    “你是她的……后来。”

    这话说得奇怪。

    守碑人皱起眉,闲云散人一脸茫然。孟长歌按住剑柄的手指却松了一分——他隐约感觉到,这灰白长袍的身影没有敌意。

    至少此刻没有。

    他的敌意,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只指向一个方向。

    那灰白长袍的身影慢慢转过身。

    他转向霜斧祭祀。

    转向铁髓长老。

    转向他们身后那片幽深的、不断传来沉闷轰鸣的地底。

    “你们侍奉的祂们,”他的声音依旧低沉缓慢,“正在用我的躯壳,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撕咬。”

    霜斧祭祀的独眼骤缩。

    铁髓长老的金属液团表面泛起一阵剧烈的不稳定波动。

    “那具冰铁交织、半毁半葬的残骸,”灰白长袍的身影平静道,“是我。千年前是我,如今是我,你们的神明争夺了千年的躯壳——”

    “是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