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的薛慈偷偷掀开了车帘子一角,见谢绍临站那儿不动,让红豆去问了情况。
结果,红豆没回来,谢绍临自个儿倒是又钻回了马车里。
“怎么了?”
“李向呈先进去了,懒得同他多说一句话,万一在我父亲母亲陵前吵闹,惊扰他们就不好了。今日不同他计较,让他先。”
谢绍临言语上是装潇洒了,人却是局促着的,指尖一直摩挲,眉眼也紧蹙。
“我方才听见荣王侧妃声音了,她也来了?”
“嗯。”谢绍临点头,又愕然,“你认得她?”
“此前街边偶然帮她诊脉,昨日能进荣王府,也算机缘巧合得了她相助,人不错,也没什么架子。但我替她诊脉时,发现她手腕上有抓痕,和李向呈脸上的极像,两人是在那时候一起受伤的?”
“应当是,孟公公说,是他们二人过完年返回端州时,在路上被野熊袭击了,李向呈瞎了只眼,韦薇为了救他,险些断了一臂。”
说罢,谢绍临重重叹气,无可奈何道:“她怎得偏是韦进寥的女儿呢?方才我见她要进陵园祭拜,我想拦着的……”
“因为韦进寥?”
“是,这么多年了,我始终认为,我父亲和红羽军阵亡之事,不可思议,当时分明战力相当,甚至优势在我们大雍。依照我父亲的谨慎稳妥性子,若无十足把握,绝不会莽撞得领兵深入腹地的。可……”
他没说下去,俯身双肘撑膝。
薛慈知道后续,那场战役后,最后活下来的,仅有当时重伤的韦进寥和他少数手下,他们口径一致,都说是谢大将军决策失误所致。
伤亡惨重,兵力大损,大雍军队连连战败,原本打来的几座城池,也被大晋趁此时机全攻下了。
谢大将军征战沙场多年的军功,也几乎因此败仗全被抹除了。
韦进寥却趁此时机上位,确实也打了多场胜仗,遂逐渐掌握军权,甚至到了如今拥兵自重的境地。
也不知是否是因韦进寥近两年在朝堂之上太过嚣张,打仗时,却又总割地谈和,惹出了众怒,各种与他相关的谣言早已四起。
其中有一则传得最厉害的,说当年军中有人早被大晋军所擒,为苟活才出卖了红羽军。
薛慈抬手抚摸他后背:“大理寺如今可还有法子能顺藤摸瓜,能查一查当年那场战役的情况?”
“这些年,我已按照当年记录在册的人员,查过多遍,韦进寥那几个手下,要么早死了,要么都跟着韦进寥飞黄腾达了。从中获利之人,自然从他们嘴里问不出的。除非,撬开死人的嘴了。”
“既如此,有大理寺协查,可否再按名单一一重新核实?或许,有人假死呢?又或许他们家中还有遗孤之类?”
薛慈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若能查明真相,确认韦进寥却有实罪,这似乎才是最能将韦进寥彻底拉下来的。
更何况,若没有当年知情之人活着,那个传出的谣言,怎么说得如此逼真?
“你同我想到一处了。只是,不好查,若好查,以韦进寥如今能耐,只怕早将对方碎尸万段了。”
谢绍临沉默了一阵,又道:“这些日子,我也想过了,既要继续查,也得先制住韦进寥,让对方知晓情况相对安全了,看这人能否主动站出来。”
薛慈兴奋握住了他手臂:“是个法子!一步步来!”
“快!快将娘娘抬回马车上!炎克,赶紧去回城中找大夫,去府上候着!”
李向呈的话,几乎是吼着说出得。
“可是,王爷,陵园偏僻,距离咱府上几乎要一个半时辰,娘娘羊水都破了,回去还得一路颠簸,怎能熬不到那时候?”
“本王不管!她要是和腹中胎儿有事,本王拿你们试问!”
钱嬷嬷的话本就是哆嗦着说的,实话实说还遭李向呈骂得狗血淋头。
谢绍临掀帘子瞧了外头,李向呈一行人正手忙脚乱要将韦薇抬上马车。
“怎了?”薛慈亦探头往外瞧,韦薇因疼痛脸色惨白,浑身冒汗,“遭了,韦薇要生了。这陵园可有大夫?”
“未曾配备过,听说仅有些简单药材物资一类。”
薛慈起身要出去,要掀帘子时,人又顿了顿,最后还是回头望向谢绍临:“我得去看看,真让她忍痛一个半时辰回荣王府,她和孩子都有危险。可,我们二人关系会被李向呈知道……”
谢绍临没劝阻,反而起身跟在她身后:“我陪你一道去。”
二人一前一后下马车,直奔李向呈马车前。
见到他们同来,还拦住马车不让走,李向呈眼露震惊之色,他本想呵责他们二人,钱嬷嬷却边哭边拉住薛慈:“大夫,快,快救救我们娘娘!”
炎克还要阻拦薛慈,谢绍临护住了人,视线却定在了李向呈身上,问道:“真想让韦薇和孩子都死吗?”
李向呈听着马车内因痛苦而呻丨吟的韦薇,他喊回了炎克:“让她去。”
没了阻拦,薛慈上了马车,韦薇情况紧急,已不能再轻易挪动,只能以马车为产房了。
李向呈和谢绍临还喊来陵园内那些宫婢太监待命,全权听薛慈的吩咐。
一个时辰后,马车内传来了婴儿啼哭之声。
原本绷紧了神经的李向呈在此刻忽然放松,身子都向后踉跄了一步,谢绍临几乎是下意识地拽住了李向呈。
李向呈稳住了身子,目光落在谢绍临手上,他扬手,挣脱了谢绍临的帮助。
谢绍临横了他一眼:“不识好歹。”
李向呈眯眼警惕盯着谢绍临:“你以为帮了这一回,让我承了情,以后就能拿捏我?”
谢绍临嗤笑一声:“呵,说你不识好歹,你还真是啊?我要拿捏你作甚?我从未想过要让你还什么恩情!倒是你,我想不明白为何你要看我不顺眼?何必恨我恨到还指派人刺杀我?”
如此对话,那些宫婢太监哪敢听,见炎克驱散他们,忙脚下生风般疾步而逃。
“哈哈哈!”李向呈仰头大笑,“谢绍临,你果然之前一直装,旁人说你成纨绔了,我一直不信。那两番刺探,你皆能安全而逃,我就知道你在装,偏还有那么多人信了你的鬼话。”
自上回李向呈下药,谢绍临就明白了,那两回针对他而来的刺杀,大抵只有李向呈会如此做,算不上真想要他的命,却实打实要逼他必须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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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绍临听着马车内婴孩啼哭之声,攥紧的拳头还是放松了,他道:“李向呈,过往之事,今日既然已说清楚,我也不想再与你一直纠葛下去。你我之间的矛盾,说白了就是些小事,不该总记恨着。你也已为人父,为了你孩子日后的稳定生活,放下你那些所谓执念,明日就带着韦薇回端州吧。”
李向呈仰头望向陵园里,对于谢绍临的话,他不屑于听从。
“少在那装,用不着你管!”
兄弟二人此番对话依旧不欢而散,连薛慈都直接被李向呈从马车上驱赶了下来。
直到李向呈马车走远,留下的谢绍临与薛慈二人,才彼此对视。
“救不了。”谢绍临叹气,“李向呈自己私底下大抵也在盘算什么事,说什么为了孩子生在京都,让陛下也能见见,瞎扯的幌子罢了。我比较担忧,他留京可能是为了救韦进寥。”
“李向呈近几日有异动?”
“嗯,他同韦进寥在京都的亲信时常碰面。他若按捺不住,明日中秋宴恐要生变。”
薛慈瞬间反应过来:“我听我父亲说,明日中秋宴,宫中要宴请百官?若他们在那时候生事,朝内百官岂不都有危险?当真还要办如此大宴会吗?”
“必须要办。”谢绍临轻抚她后背,“宴席上一切都安排好了,莫怕。今日对他这番劝告,算我最后惦念兄弟情,他若执意不走,伏苏那儿我也不准备阻拦了。”
“若……若李向呈当真和韦进寥勾结,以后,韦薇母女二人怎么办?会因此获罪吗?”
谢绍临没回答,他做不了任何保证,谋逆本就是死罪,想保下谁,只能听从陛下意愿。
他瞧着薛慈,心头有很多话想说,只是话到嘴边还是统统咽下,转而说道:“很多事儿都说不准的,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人从陵园祭拜回来后,谢绍临就回宫中了。
明日中秋宴,禁卫军不可放松懈怠,尤其已有危机存在,自是更要再多多提防。
夜里,薛江淮从皇宫内回来后,就将薛慈喊进了书房内,将家中所有房产地契资金库存一并告知给薛慈,大有提前交代后事的模样。
薛慈急了,制止了薛江淮:“父亲!你可别这样吓唬我!”
薛江淮瞧了眼薛慈,有些懊悔地叹气:“哎,我这是以备不时之需,若明日回不来……”
他见薛慈不高兴地整张小脸皱巴,没再说那晦气话,转而提起了谢绍临:“谢绍临那小子之前想早早提亲来着,我还觉得早。万万没想到,之后这些事情竟越发棘手了。”
“父亲,别多想了,谢绍临说了,已经安排好明日的事儿了,你且将心放肚子里。”
“话是如此……”薛江淮抚了抚自己胡须,谨慎瞧了眼自个儿闺女,小心试探道,“但事情总得思量备选嘛,咳咳……万一,我说万一,若中秋宴失利,京都城必会大乱,父亲不想你有危险。”
薛慈靠在了薛江淮肩上,难得冲他撒娇道:“我懂父亲意思,但,我暂时还是想留在京都。放心,女儿很惜命,若真到京都无法再留时,女儿会走的。”
薛江淮无可奈何:“你这倔脾气啊,当真十成十地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