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沈易柔握着手机，呆立在原地，有点儿不知所措。
迎面一阵凉爽的夜风吹动她的额发。
身后的阴冷感并没有褪去，但也没有再靠近。它们就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忌惮她手上的护身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屏幕时间显示只过去不到四五分钟，沈易柔就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快，和普通人跑步的声音不太一样，每一步都只是轻轻触碰地面，仿佛脚不沾地一般。
没有给她多思考的时间，一道黑影就从左侧的树丛间飞蹿而出，裹挟着一股灼灼的热气，在她身边猛地刹住脚步。
李谒渊额角浮着层薄薄的汗水，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扎起，此刻散着发，又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好像顶着一个鸡窝头。
少年穿着格外随意，上身白色T恤，下身运动短裤，脚上还趿拉着一双拖鞋，但他右手却握着一柄三尺长的桃木剑。
他手上桃木剑一看就威力赫然，暗红的剑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漆黑符文，字体间隐有金光流动。
“沈姑娘……”
李谒渊将她整个人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沈易柔面色红润，不像出事的模样，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我的姑奶奶哟！您这大半夜怎么会想不开往这阴气重的地方瞎逛？”
沈易柔垂下眼：“我突然想出门走走，原以为一路都能安然无恙，没想到最后还是碰上东西了。”
“那个，我想请你看看，跟着我的灵体是否有什么蹊跷……”
李谒渊抬手拭汗：“行吧。”
他又道：“不过，你下次想出门散步可以找我啊！无论几点，无论多晚，你一通电话，我李谒渊乐意奉陪。”
沈易柔沉默下来，略微感到抱歉，今晚真没想要麻烦他、打扰他休息的。
李谒渊看了看她，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语重心长道：“你真的不用强撑着。”
而后，他正了神色，眸光微微眯起来，朝沈易柔后方的小径走去：“道爷我倒要看一看，究竟是何方妖孽胆敢尾随我家沈姑娘——”
沈易柔循着李谒渊的身影，也看向身后，只见草木掩映间一片漆黑。
但她内心有一种直觉，今天晚上遭遇的灵体和教室里的山怪灵体不一样，它们对她似乎没有恶意，好像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帮忙。
这也是她没有掷出符箓，而是把李谒渊叫来的原因。
小道士往前迈出几步，那些小东西早就被他的阳气和剑气吓得不见踪影了。
略略查探一番，他眉头微微拧起，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沈易柔，似有些话想说，但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只说：“沈姑娘，没事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沈易柔不想被蒙在鼓里，她摇了摇头：“今天跟着我的是什么？李谒渊，你可以告诉我吗？”
李谒渊抿了抿唇，目光回落小径深处，声音低沉下来：“那边确实有东西，但不是害人的脏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是……死气。”
“你着跟我来吧。”
二人沿着幽深的公园小径，拐了几个弯，走到尽头。
原来在公园边缘最深处还有一片没被规划过的荒地，和旁边一个废弃的工地连在一起，交界处拉起的铁丝网锈迹斑斑，到处是塑料垃圾和杂草碎石。
刚刚踏入这里，沈易柔就和李谒渊一起闻到了浓烈的刺鼻异味。
这是一股代表死亡的腐烂气息，大抵有一段时间了，叫人站一会儿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李谒渊眉眼淡下来，他收起桃木剑，下颌线绷得很紧，脸上不再有任何轻浮的笑意。
“沈姑娘，你别过来。”少年话音很轻，语气却凛冽。
沈易柔依言站在原地，借着皎白的月光，依稀看到那片荒地中间有个不小的土坑，那股腐烂的气味就是从土坑里散发出来的。
李谒渊一个人走了过去，低头望向土坑底部，好一会儿没说话。
小道士安静得有些反常，挺直的肩背都微微垮了下去。
沈易柔想了想，还是朝前走，在这股腐烂的气息中，走到李谒渊身侧的位置。
她低头，朝坑底看去。
只飞快地扫了一眼，喉头便骤然收紧了，她登时说不出话来。
明晃晃的月光照见坑底——在一片垃圾和枯草之间，躺着一个个小小的黑影。
那些黑影有的蜷缩、有的肢体不规则、有的残缺不全、身首分离，数量大概有十几到二十只之多。
三三两两堆叠在一起，有几只散落在各处，大部分毛色已经黯淡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好几只身上还缠着铁丝和胶带……可见行凶者手段残忍至极。
“为什么……这么做。”
沈易柔眼眶一阵发酸，胃里猛地抽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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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好想呕吐。
她不理解。
由于体质原因，她从小会看见很多不干净的东西，见过各种各样离奇诡异的幻象和噩梦，但从来没有看到这样的场景。
真正触目惊心、突破下线的，永远是人性之恶。
“艹！”
李谒渊用力闭了闭眼，似想把眼底的画面从脑海中抹去。
他的气血一时间都在往脸上涌，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了，手臂一道道经络迸发出火光，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爷我要宰了那没人性的玩意儿！”
沈易柔看着少年燃起来的背影，铺天盖地的强烈悲愤侵袭，让她想落泪。
就在这时候，有什么触碰了她的脚踝。
凉凉的，软软的，好几只在轻蹭她的小腿。
只敢围着她周身撒娇，全都不敢靠近道士的范围。
沈易柔低头望去。
晚上一路跟着她的，全都是这些死去小猫的魂魄。
她止住泪意，蹲下身，伸出手掌，轻轻抚摸这些小小的灵体。
灵魂的手感和真实的猫咪没什么不同，只是没有温度和实体，更加轻和软。
因为阴气可以帮助魂魄聚灵，好几只猫咪敏捷地跳到沈易柔怀里喵喵叫，在她的触摸之下，这些小猫咪轮廓越发分明起来。
有白猫、三花、大橘、玳瑁……大多是流浪的中华田园猫，也有两三只被主人遗弃的布偶和英短猫。
大概是很孤单吧，所以才跟着她。
想让她摸，想和她玩，想亲近人类。
李谒渊转过脸时，不禁微微一怔，眼前的一幕令他瞳仁扩张，目光定格——
少女蹲坐在地，她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冷白，侧脸下巴尖尖的，十多只散发荧光的透明猫咪魂体正黏黏糊糊萦绕在她身侧。
那些小猫咪开心得眼睛都在发光发亮，犹如点点星光映衬着她的脸颊，勾勒出一副格外温馨的画面，把悲伤的情绪都驱走了。
沈姑娘……好美。
他这辈子几乎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画面。
以及这么美丽的女孩子。
在这一刻，心头喷涌的愤怒和戾气被她轻而易举消散。
少年清淡的目光柔和下来，身体的火焰也随之熄灭了。
他不自觉朝旁绕开，往后退却好几步，生怕自己不受控制的阳火灵气会伤及这些小而无辜的灵魂。
二人的时间，仿佛共同暂停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