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孟渊开车带庾倩倩去了一家中式古典餐厅。
位置在一处偏僻的小巷深处,车子拐了几个弯才找到入口。
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盏旧式宫灯悬在门楣下,木门半掩着,像是一户人家的侧门。
推门进去,里面是另一种天地。
装修仿苏州园林的风格,白墙黛瓦,石阶青苔,角落里摆着几盆修剪得当的松柏和文竹。
绕过一面雕花屏风,堂内摆着檀木桌和藤编椅子,桌上放着干花、干草和玉器吊坠,简约而克制。
说话声像被那些软帘和木质格栅吸走了,只留下茶水在壶里轻轻翻滚的声响,空气中飘着浅淡的檀香。
谢孟渊挑了靠窗的位置,一侧是街景,另一侧则是一片小小的庭院,几竿瘦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服务员先上了一壶茶,茶具是青白色的瓷,壶身温润。
谢孟渊说:“尝尝,这里的龙泉雨景很出名。”他拿起茶壶,先给庾倩倩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庾倩倩瞥了一眼青白色的杯壁,茶汤淡绿,浅浅荡漾。
她问:“你究竟有什么事来找我?”
谢孟渊看了她一眼,放下茶壶:“前几天,我朋友跟我说,有人在给他的公司发邮件,拉AI项目的投资。他转发给我看,落款是你。”他顿了顿,“所以,你现在是用我的资源给程嘉良拉投资吗?”
庾倩倩愣了一下,没想到谢孟渊找她是为了这件事。
她在给那些联系人发邮件的时候想过可能会被谢孟渊知道,但认为他对AI项目不感兴趣,也就大胆发了。
庾倩倩垂睫,轻声:“抱歉。”
“你事前不应该没想过,明知抱歉还要做,”谢孟渊挑眉,“这么想帮他?”
庾倩倩抬起眼:“他现在是我公司的老板。我应该帮他。”
谢孟渊听到这句话,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稍微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我们几个月没见了。三个月?四个月?”谢孟渊问,他有点记不清了。
自从庾倩倩离职后,他埋头工作,时间的流速变得模糊不清。
他以为过去的时间不算长,可此刻她坐在对面,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高马尾扎得利落,几缕碎发落在耳侧,他才意识到,时间的河确实走得比他以为的远得多。
庾倩倩穿了件高领的白毛衣,店内垂落的藤织吊灯把淡黄色的光线笼在她身上,在她脸侧投下一层柔和的影。
她的手指轻轻贴在青白色的茶杯壁上,指尖微微蜷着。
“你没有想我吗?”谢孟渊问。
安静的空气里,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庾倩倩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盯着杯里微凉的茶水,水映在杯底,透出杯底如玉的深绿。
“我之前没有找你,”谢孟渊端起茶杯抿了口,“是因为我习惯把自己想清楚再去找别人。但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没有想通。”
庾倩倩这才抬眸:“什么事?”
谢孟渊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故意找机会跟我分手的?”他说完,没有移开目光,一点点打量她的神情和反应,“我提出让你在我婚后继续跟我在一起,确实是我的错误。可你的反应,也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所以我在想——”他停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话在他自己心里再落一落地,“你是不是本来就想跟我分开,只是借着这件事来结束。”
他顿了顿,补充解释:“虽然结局同样是分开,你不能接受这件事,和你想借这件事主动跟我分开,是两回事。”
庾倩倩沉默了很久,手指摸上那只青白色的茶杯,指尖沿着杯沿慢慢滑了一圈。
谢孟渊已经知道答案了,心竟然奇怪地顿了一下。
茶已经温了。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一碟清蒸鱼放在桌面正中,鱼身铺着姜丝和葱段,摆盘极简,像一幅未落款的山水。
他低声报完菜名,微微弯腰退开,风吹动了院子里瘦竹,风铃被牵动,发出极轻的声响,
谢孟渊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个问题:“程嘉良是你什么人?”
“同乡。”庾倩倩说,“现在是老板。”
“只是同乡这么简单?”谢孟渊靠回椅背,语气不重,“你对他是不是有意思?或者说,你跟我分手,是不是因为他?”
说完,他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庾倩倩说:“我是离职之后才到这家公司的。”
“是吗?”谢孟渊说,语气没有变化。
解释过了,却像是把一枚硬币翻了过来,另一面还藏在掌心里。
她什么时候到这家公司,跟他喜不喜欢程嘉良,是两件不能互相抵消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移开目光,语气淡了一些,拿起筷子夹了一些鲜嫩的鱼肉到她碗里:“也得多亏了你提醒我,我最近对AI项目也开始感兴趣了。”
庾倩倩愣了一下:“你不是不想做AI吗?”
“我只是不想在公司里面大张旗鼓地推。”谢孟渊说,“现在AI这么火热,我自己也想投两个项目。很正常。我看过程嘉良那家公司的宣传,包括那支视频短片。于青青是你吧?风格很像你之前在国外的毕业作品。如果你真的想做一些东西,我可以投资你开,不需要跟别人一起弄。”
庾倩倩很分得清地说:“不用了。”
她拾起筷子,低头吃饭,下午还要工作,不能没力气。
服务员又送上来两盘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碗汤,在桌面上升起细白的热气。
谢孟渊却没有吃。他的筷子一直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直盯着她看,目光穿过那道浅白的热气,落在她垂下的眉眼上:“所以最开始那个问题,答案是肯定的,对不对?你早就想跟我分手。”
直到这时候,庾倩倩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不出更多的话,却在心里回答了谢孟渊最开始的提问:是。
是的。
她确实是主动想分手的,而且看准了他要联姻这个时机,提前就练好了反应。
庾倩倩并不贪钱,几百万已经够她活得很好了。
谢孟渊是个稳定、规律乃至不喜欢变动的人,她不知道谢孟渊什么时候会对她腻,她不想等到三十多岁才被分手,她很自私地想早点抹去这段过去,趁年轻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回国前,听到谢孟渊这么年轻就要联姻时,她就在等这个机会了。
她确实有一部分不能接受,但也有故意反应强烈的成分。
要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干脆利落地搬出去,并且以“被亏欠者”的身份。
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有决定离开杜尚,跟谢孟渊不撕破脸,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是最好的方法。
她没有想过,谢孟渊会看出来。
谢孟渊弯起唇瓣,无声地笑了笑。
他父亲说得没错——到了这个位置上,没有人会对他说真话。可他从未想过,连庾倩倩也有伪装的成分。
以至于他不得不怀疑起他们所有的过去,是否也有所掩饰。
“不管我是不是主动,我们最终都会分开,不是么?”庾倩倩说。
谢孟渊沉默,没有立刻回应这句话。然后他拾起筷子,像是要给这段对话一个暂时的落点:“我有一家已经看好了,模式跟你们差不多,所以正好会是你们的对家。更何况这是白总的项目,我也不希望白总发展起来。”
庾倩倩愣了愣。
“现在AI这么火热,真要做起来几亿都未必打得住,没有钱根本做不起来。程嘉良那个项目除非找到大投资,否则很难起来。我建议你不要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移开:“我会把他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你是想要报复我吗?”庾倩倩问。
他本来要夹那块鱼的,筷子已经伸出去,却又慢慢放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问:“你认为我是在报复你?”
“不然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庾倩倩问,是她主动离开伤了谢孟渊自尊心?
谢孟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筷子,拾起桌上的餐巾,叠了一下,原本要搁在碗沿,稍顿,直接扔在了桌面上:“你慢慢用。”
他站起身,系上西装的扣子,转身穿过院子,朝门口走去。
透过落地窗,庾倩倩看见他从门口走过,走到路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
车窗没有降下来,他冷着一张脸,车子直接驶出巷口,尾灯在灰白的冬日光线里闪了两下,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庾倩倩坐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车内,谢孟渊双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开窗。
红灯。他停下来,窗外是陌生的路口,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看他。
谢孟渊靠在椅背上,目光出神地盯在那盏红灯上,像是想从那一成不变的红色里挖出什么答案。
很多年前,谢孟渊跟父亲谢守礼去参加一场葬礼。
庾倩倩的亲生父亲是他父亲谢守礼的司机。
一场车祸,庾倩倩的父亲当场去世,谢守礼被压碎了腿骨,从此落下了残疾。
车祸的原因,说是疲劳驾驶,也是当时工厂出了事,庾倩倩的父亲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从江西的矿区往回赶,在高速上打了个盹。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车头撞上了护栏,副驾驶那一侧被挤压得变了形,谢守礼被卡在车里。
出于人道主义,也出于多年的情分——庾倩倩的父亲跟了他十几年,谢守礼让人妥善处理了后事,还亲自去吊唁。
那天谢孟渊正好放假在家,便跟着父亲一块儿去了。
庾倩倩父亲市区的老小区里,路很窄,两边停满了车,他们的黑色轿车好不容易才从巷口挤进去,后视镜差点刮到墙上堆的旧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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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就办在院子门口,搭了个简易的塑料棚,棚子下面摆着棺木和供桌,唢呐吹着哀乐。
谢孟渊看了一眼,丧事和俗事混在一起,悲与喜分不清界线,生与死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他那天穿了身黑西装,胸口别了朵白花,跟以往去参加任何一场葬礼一样郑重。
刚进门,就听到门口有几个女人在说话。
“这老婆还是大方啊,小三跟小三的女儿都允许来这里披麻戴孝、接待客人了?”
“哎,人都死了!”
“死了也不能这样啊!你瞧瞧,老公死了才发现有小三,还有个那么大的女儿。要我说,他就是死了我都要把他从棺材里挖出来,扔厕所里去!”
谢孟渊脚步微顿。
新闻上常有这种事,多的是比这更离奇、更狗血的,隔着屏幕看,不过是一条推送。
但他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如此狗血的故事。
视线所及,院子里种满了绿植——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就是最常见的吊兰、绿萝、芦荟,种在破了边的塑料盆里,挨挨挤挤地摆了一排。
角落里摆着一口大莲花缸。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门口。
门口边缘跪着一个女孩,等前来吊唁的人拜祭完后磕头回礼。
那身孝衣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她半只手,麻布腰带的结系在身侧,垂下来的两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皮肤极白,头发极黑,竟真的会令人想起《白雪公主》里那句——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乌檀木一样黑。
不远处有人跪在火盆边哭丧烧纸,哭声震天,一边烧一边拍着大腿喊“你怎么就走了”。
身侧跪着一个男孩,年纪看起来比她大一些,大概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两人的侧脸有几分相似,那男孩眼圈红红的,不时抬手擦一下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鼻子已经擤得泛红。
而她只是跪在那里。
目光落在棺木上,发怔一样,一动不动。
眼睛不红,也没有要哭的迹象。
她就那样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材,没有太大的哀切,更多的是一种冷漠的茫然。
谢孟渊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唢呐声、哭声、人群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很远很远。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重,她缓缓转过头来。
打量片刻,收回目光,转回去,继续看着那口棺材。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站在人群里,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目光。
也许是因为她跟这个院子、跟这场葬礼、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风把她腰间的麻布带子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他看见她的手指攥着孝衣的边角,像是正用全身的力气去忍住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那一幕落在他心里,很多年都没有散去。
谢孟渊站在原地,微微垂眼,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
中午,宾客陆续去吃饭,棚子里的唢呐也歇了,只剩下几个亲戚在收拾桌椅。他借口找厕所,绕到了院子后面。
她果然还在那里。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请问,厕所在哪?”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像认出了他,又像没认出来,抬手指了指院子东侧:“那边。”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庾倩倩也回头看他。
午后的阳光从树影间斜斜地切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的忐忑:“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垂下眼,像是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谢孟渊心中微微一动。
他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攥着手机时被压出的指腹雪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回答:“好。”
那天之后,他常常给她发消息。
起初只是问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吃饭了吗,家里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敢太频繁,怕她觉得他烦。可每次她都回复。
后来聊得越来越多,从日常琐事到各自喜欢的书,再到她偶尔提起的童年。
她的回复慢慢变长,再到主动问他。
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一起出国留学。
可直到现在,他坐在车里,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谢孟渊却迟迟没有开动。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开刹车。
后面的车又按了一下,短促而焦躁,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庾倩倩有可能从未爱过他。
她看程嘉良的视线,从未出现在他身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