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趁情动 > 11. 第 11 章
    以前在伦敦也早起。

    那时候早起接下来的行程他们都可以规划。

    今天去哪个图书馆,后天去哪个小镇。

    课排得松的时候,一整个下午都可以坐在海德公园的草坪上发呆。

    可工作的早起,就变成一种很痛苦的活动了。

    工作像模具,把原本还肆意伸展、流动着的人彻底固定住。

    固定的时间出门,固定的路线通勤,固定的座位坐下,固定的时间才能离开。

    前几天待在家里还认为无所事事,不过看看但是,随便开车去一家商场吃碗面,开车回来路上还能看到夕阳。

    恍若隔世。

    庾倩倩在公司上了三天班。

    王威还是没给她什么工作做,但她跟他们在一个办公室里。

    供应链这个部门的人,天天要给工厂、市场、销售那边打电话,多多少少的,她也大概听了一些。

    上午,庾倩倩安静地坐在工位上,目光盯着电脑屏幕。

    “宜春那个单子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排上?客户那边已经催了三轮了,再拖这个月KPI谁都别想拿。”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对面传来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原料没到你去催采购啊,跟我这儿喊有什么用?我跟你说,下周五之前,不管用什么办法,第一批货必须发出来。”

    “这个批文我等了两个星期了,对方一直说在走流程。你跟那边的处长熟,能不能帮我侧面问一下?对,就是那个新矿区的环评。这批文下不来,年底的产能计划全部要推翻重做。”

    “你们答应的交货期,你们自己看看能兑现吗?客户只给一个月,工厂那边光备料就要三周,你让我拿什么变出来?”

    ……

    庾倩倩偶尔按一下键盘下键,滑动页面,将这些话尽收于耳。

    这些资料她全部看完了,心思不在屏幕上。

    昨天晚上,谢孟渊详细跟她说过公司的历史。

    他的爷爷最早是开百货商场起家的,攒了一大笔钱。

    他的父亲谢守礼敏锐地察觉到了稀土行业的巨大潜力,带着巨额资金和聘请的专业技术人才,跟谢孟渊的舅公——熊总——合伙了。

    万总当时经营着一家化工厂,有工厂管理经验。后来经人介绍,又认识了万总。

    三方合伙,各司其职。

    谢家带着巨额资金和重金聘请的技术人才,万总出工厂和生产制造,熊总做市场推广和销售。

    谢家占了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负责整个公司的运营管理,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是主导地位。

    然后,随着公司体量的增大,急遽高速增长、矛盾自然越来越多。

    谢家担心的,并不是万总和熊总想要争更多的钱和更多的权,大公司有些龃龉利益分配问题很正常,大体方向是共赢的。

    谢家真正担心的,是他们两家因为发展理念不合,单独出去单干,彻底成为竞争对手。

    这些年,中国发展很快,行业发展也很快,技术更新换代更快。

    老技术在这么多年的工厂流程中,彼此都已经掌握了。

    而工厂的生产经验和市场销售的资源,却是一种随着时代与时俱进的、很难被替代的东西。

    万一他们真的离开,会带走公司的很多核心骨干、专业技术、市场资源,彻底成为竞争对手。

    谢孟渊真正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而庾倩倩这个岗位不算很重要,却是个信息的流经地。

    谢孟渊特地把她安排进来必然是有用意的。

    很可能,是在做一种最坏的打算——如果万总和熊总真的打算单独出去单干,他们可能会带走公司很多技术骨干和核心资源。

    谢孟渊需要提前知道这个风声。甚至更进一步的,提前知道他们可能会带走谁。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庾倩倩不算占用了其他面试生的资源。

    面试要的不是公平,而是谁对公司更有用。

    从谢孟渊利益角度来说,公司如今胶着状态,一个能胜任岗位且足够让他信任的人呆在这个位置,比一个更有才能的人待在这里更重要。

    她的战略价值,远大于实用价值。

    庾倩倩手指从键盘挪开,起身从茶水间。

    接了杯热水,端着杯子走回来,路过王威的工位时,听到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办公室就这么大,断断续续的还是飘过来几句——“那个批文还没下来”“再等等”“那边也在催”。

    庾倩倩端着水杯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的工位,放下杯子,拢了拢裙子,直接走到李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总的声音。

    庾倩倩推门进去,站在办公桌对面:“李总,我是庾倩倩,前两天新入职的。您之前说让王威带带我,但王威可能工作太忙了,没什么时间。您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复印、跑腿之类的,都可以。”

    李总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正是当初情景模拟题里她回答的那种方式——没有光傻等着王威安排任务,也没有告状说“他防着我”,一方面表现出对工作的主动积极,另一方面很隐晦地告诉了他她目前的情况。

    “正好,”李总翻开手边的一份文件,“我这里有几份材料,需要复印十份。”

    庾倩倩上前接过。

    “上面的内容你也可以看一看,”李总把文件递过来,“以后开会可能会用到。”

    庾倩倩接过文件:“好的。”

    她转身走出李总办公室,目光扫过开间——王威果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特意去看王威,只是拿着文件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开始翻阅。

    王威果然凑过来,语气装作随意:“诶,倩倩,李总刚刚找你?”

    “是啊,”庾倩倩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最近你太忙了,所以我问问李总有什么可以做的。”

    “哎哟,这不是看你刚进来,想让你先休息休息嘛。”王威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腔调,“年轻人真是的,闲还不好?行行行,过几天我带你去工厂看看。咱们工厂远,里头全是男的,你一个女孩子去,怕你认生。”

    庾倩倩莞尔:“工作哪有那么多特殊对待?”

    王威也笑了笑,像是仔细看了看她。他没再问了,转回头去,重新对着电脑屏幕。

    庾倩倩低下头,继续翻阅那份文件。

    从小到大,因为长得漂亮,她走到哪里都受欢迎,总有男生对她特殊照顾一些。

    然而真到了职场上,站派系、分利益、争资源的时候,对方可不会心慈手软。

    李总给的文件是一份新工厂筹建的项目预算方案,涵盖了基建、设备、原材料、人工等等各项费用,条目细密,数字密密麻麻。

    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和行业标准,但至少能看懂数字的大小和逻辑关系。

    她还发现了几个错别字。

    她没有直接改,而是在微信上问李总:“李总,文件里有几个错字,需要我改过来吗?还是直接打印就行?”

    李总很快回复:“你帮忙改一下吧。我发原文档给你。”

    “好。”

    李总把文档发过来,庾倩倩逐一核对,把错字改过来,确认没有问题,点击打印。

    打印机在走廊另一头的文印室里,她走过去,一边打印一边整理。

    在文印室打印的时候,一个女生探头进来,表情有些着急:“诶,这儿的打印机是好的吧?我们那边没墨了,我打半天,它不出来!”

    庾倩倩主动抬头看了她一眼:“是好的。”

    女生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以为今天都打不了了。”

    “不过,我这个要打蛮久的。”庾倩倩提醒了一句,“十份,每份二十多页,得等一会儿。”

    女生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先打着,我待会儿来拿。”说完便转身走了。

    庾倩倩继续守在打印机旁,一份一份地打印、整理、装订。

    等她那十份文件全部打印完毕,一份新文件自然而然地跟着被打印机吞吐出来。

    《AI项目可行性建议书_投资战略部_v2.3》

    大概是那个女生的。

    AI、投资、战略。文件名末尾的“v2.3”说明这不是初稿,已经修改过好几轮了,内部应该讨论过一阵子了。

    庾倩倩转身去装订自己的那十份材料。

    回公司后再核对,送回李总办公室。

    李总接过去翻了翻。

    庾倩倩说:“以后有什么要做的,随时叫我。”

    李总“嗯”了一声:“我已经跟王威说了,过两天带你去工厂看看。”

    “好。”

    一上午也就做了这几件事。

    但庾倩倩根据李总给的那个项目预算方案,大概知道了公司可能又要开几家新的分工厂了。

    她回去后在公司的资料库里翻了翻公司架构和战略规划,又找了几份以前开厂的预算文件对比了一下。新工厂的预算比之前高出了不少。

    下午五点半,难得谢孟渊主动发来了微信。

    谢孟渊:下班等我,一起去吃牛排。

    庾倩倩笑了下,回复:行。

    到了下班时间,庾倩倩准时关了电脑,把桌面上的文件理好,拿起包,确认了一遍没有落下东西,才起身离开。

    谢孟渊发来一家餐厅的定位,说已经预定好了,让她先过去。

    是一家开在写字楼顶层的西餐厅,评论说能俯瞰半个城市的夜景。

    庾倩倩开车过去,报了谢孟渊的名字,侍应生把她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一支细长的白色蜡烛,还没点。透过落地窗,能看见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一辆接一辆,像在河里流动的灯鱼。

    庾倩倩坐下来,随意翻看菜单,先点了杯饮料。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谢孟渊在她对面坐下,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这家餐厅的口味跟伦敦那家很像,”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专门挑的”的意味,“你试试。”

    庾倩倩喝口巴黎水笑了笑:“好。”

    “点菜了么?”

    “餐前小菜我随意点了几样——法式鹅肝酱配面包脆、烤杏仁芝士拼盘、还有一碟腌橄榄。主菜点了两份碳烤澳洲和牛、香煎银鳕鱼、波士顿龙虾。”

    “够了。”

    侍应生走过来,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红酒。

    暗红色酒液在高脚杯里微微晃荡,烛光透过杯壁,在白色桌布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斑。

    主菜等人来了才上。

    庾倩倩切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肉质很嫩,火候刚好,一刀下去没有血水。

    确实有几分伦敦那家餐厅的影子——那家店开在泰晤士河边,窗户正对着伦敦眼。

    “对了,”庾倩倩放下刀叉,像是在说一件偶然想起来的小事,“今天在公司,隔壁部门有人让我帮忙打印了一份文件。是份AI项目的可行性建议书。投资战略部的。”

    “白总的部门。”谢孟渊说,语气没什么波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刀还在盘子里切着牛排。

    白总就是熊总的那个女婿。而熊总就是当初面试时坐在最中间没怎么发言的那位。

    庾倩倩刚进公司,对人际关系有了很多实感,终于能对上人了。

    “所以他们真的已经开始搞AI了吗?”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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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倩倩问。

    谢孟渊切着牛排,刀锋划过肉面,发出极轻的“呲”的一声。

    他没有抬头,像是在专心对付那块肉。

    “AI是大势所趋,但不意味着我们基础制造行业也要进去分一杯羹。如果只是花钱试试水,投几个小项目,看看风向,我不会反对。”

    “他想搞大的?”

    谢孟渊算是默认。

    “大的可就是烧钱。”庾倩倩在伦敦读书的时候,硅谷AI竞赛如火如荼,而同校几个做AI算法方向的顶尖同学,一毕业就被大厂抢走,千万美元的起薪。

    谢孟渊忽然放下刀叉,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想起跟我说这件事?”他拿起餐巾擦拭嘴角,然后把餐巾叠起来,放在盘子旁边。

    庾倩倩撑着下颌,烛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突然想起来的啊。”她笑着说。

    谢孟渊轻哂,难得低笑出声,低头继续切着牛排,动作轻快。

    她只进去几天,就已经推测出他想要什么。

    “我不想逼他们逼得太紧,”谢孟渊放下刀叉,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万一闹崩了,确实很麻烦。现在大家都还在看情况——他们看我们动作,我们看他们动作。但正好,也给我争取了时间做准备。”

    庾倩倩点点头,没有追问。

    “你妈房子找好了吗?”他换了话题。

    “还没呢。”庾倩倩语气松了些,“前几天还有时间去看,现在更没时间了。她住得又远,自己打车过来很麻烦,我又怕她被人骗。”

    “可以先给她租个房子住。”

    “她不想来。”庾倩倩转动着红酒杯,难得有些无可奈何似的,“喜欢待在乡下。”

    谢孟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停了几秒。

    杯壁上打出细碎的流光,在她雪白的脸上波光潋滟,像月光里朦胧的玫瑰,晃得人心神微动。

    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

    庾倩倩的亲生父亲是他父亲谢守礼的司机。

    一场车祸,庾倩倩的父亲当场去世,谢守礼被压碎了腿骨,从此落下了残疾。

    车祸的原因,说是疲劳驾驶,也是当时工厂出了事,庾倩倩的父亲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从江西的矿区往回赶,在高速上打了个盹。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车头撞上了护栏,副驾驶那一侧被挤压得变了形,谢守礼被卡在车里。

    出于人道主义,也出于多年的情分——庾倩倩的父亲跟了他十几年,谢守礼让人妥善处理了后事,还亲自去吊唁。

    那天谢孟渊正好放假在家,便跟着父亲一块儿去了。

    庾倩倩父亲市区的老小区里,路很窄,两边停满了车,他们的黑色轿车好不容易才从巷口挤进去,后视镜差点刮到墙上堆的旧木板。

    葬礼就办在院子门口,搭了个简易的塑料棚,棚子下面摆着棺木和供桌,唢呐吹着哀乐。

    谢孟渊看了一眼,丧事和俗事混在一起,悲与喜分不清界线,生与死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他那天穿了身黑西装,胸口别了朵白花,跟以往去参加任何一场葬礼一样郑重。

    刚进门,就听到门口有几个女人在说话。

    “这老婆还是大方啊,小三跟小三的女儿都允许来这里披麻戴孝、接待客人了?”

    “哎,人都死了!”

    “死了也不能这样啊!你瞧瞧,老公死了才发现有小三,还有个那么大的女儿。要我说,他就是死了我都要把他从棺材里挖出来,扔厕所里去!”

    谢孟渊脚步微顿。

    新闻上常有这种事,多的是比这更离奇、更狗血的,隔着屏幕看,不过是一条推送。

    但他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如此狗血的故事。

    视线所及,院子里种满了绿植——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就是最常见的吊兰、绿萝、芦荟,种在破了边的塑料盆里,挨挨挤挤地摆了一排。角落里摆着一口大莲花缸。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门口。

    门口边缘跪着一个女孩,等前来吊唁的人拜祭完后磕头回礼。

    那身孝衣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她半只手,麻布腰带的结系在身侧,垂下来的两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皮肤极白,头发极黑,竟真的会令人想起《白雪公主》里那句——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乌檀木一样黑。

    不远处有人跪在火盆边哭丧烧纸,哭声震天,一边烧一边拍着大腿喊“你怎么就走了”。

    身侧跪着一个男孩,年纪看起来比她大一些,大概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两人的侧脸有几分相似,那男孩眼圈红红的,不时抬手擦一下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鼻子已经擤得泛红。

    而她只是跪在那里。

    目光落在棺木上,发怔一样,一动不动。

    眼睛不红,也没有要哭的迹象。

    她就那样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材,没有太大的哀切,更多的是一种冷漠的茫然。

    谢孟渊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唢呐声、哭声、人群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很远很远。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重,她缓缓转过头来。

    打量片刻,收回目光,转回去,继续看着那口棺材。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目光像一层薄薄的月霜,冷而清。

    谢孟渊又看了眼现在的庾倩倩,现在的庾倩倩则更像玫瑰了。

    说不清为什么——

    谢孟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在喉咙里滑过。

    初见的这个场景如此惊心动魄,以至于他印象深刻,这么多年都没能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