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
“我都做了什么……”
苏兮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浑身颤抖地看向怀里双眼紧闭的男人,呜咽着,呼出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赵云身上的侍女服被扒得只剩一块勉强遮住要害的碎布。苏兮自己也衣衫不整,发丝散乱,跌坐在地,哭得泣不成声。
“将军……将军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苏兮……姑娘……”
“将军!”
赵云艰难地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
“你这么哭,还以为……我要死了。”
苏兮哪里听得进去,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伏在赵云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云被她压得闷咳了两声,却没推开她,而是缓缓抬起手,落在她的发顶。
“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无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哄她。
苏兮哭得更凶了。
赵云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到耳侧,微凉的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身子……还疼吗?第一次,抱歉,把你弄疼了。”
苏兮泪眼朦胧地望向他,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挤出:“将军……对不起……”
赵云偏过头,苍白的侧脸上浮起一抹红。
“是我说的当做一场梦,不怪你。”
只是梦醒的方式,出乎意料。
*
【两个时辰前】
赵云再次睁开眼,抬手覆上苏兮的手背,将她的手轻轻拉开,露出自己的耳朵。
“我们的确是在梦中。今夜我们说的话、做的事,全是一场梦。天明前发生的一切,都属于梦。”
苏兮怔怔地望着赵云,泪还挂在脸上,手却慢慢放了下来。
“梦……将军是在默许我……不用再忍着?”
赵云一怔,隐约觉得苏兮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他本意是希望苏兮把今夜与蔡阳周旋之事当做一场噩梦,忘得干干净净,免得日后心里留下阴影。可这小姑娘的脑回路,显然拐到了另一条道上。
“我并非此意。”赵云沉声道,“我是说——”
话未说完,苏兮忽然凑上前来,鼻尖贴上他的下巴。喘息着,剐蹭着。
赵云浑身僵住,伸手就要去推苏兮。
“在梦里,将军从来不会拒绝我。”
话落下的瞬间,赵云停住了。
她说得太笃定,似是真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赵云的手悬在半空,推也不是,放也不是。心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好像说错话了。
“将军不要讨厌我。无论是初夜还是初吻,我都只想给你。”
“苏兮——”
苏兮的唇堵了上来,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至今学过的所有教条,此刻一股脑灌进赵云脑海里。他挣扎着想要推开苏兮,抓着她的肩膀往外推。苏兮不肯,双臂圈紧他的脖颈,将彼此拉近,这姿势也让赵云使不上劲儿。
苏兮不会接吻,啃了几下,发现自己不得要领,又急又羞。
“将军,我没亲过人,我不会,你教教我。”
“苏兮姑娘!适可而止!否则——”
“否则你又要说‘别让我后悔救你’之类的话吗?”
赵云抓紧苏兮的双肩,佯装恶狠狠地道:“你若再继续,后果自负!”
苏兮的脸色略显苍白,身子也僵硬,沉默着将视线从赵云脸上挪开,向下看去。
她好像知道是什么后果。让一个将清白廉洁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子,生出这等反应,恐怕后果不是一句“别让我后悔救你”这么简单。
“事到如今,我哪怕收手,也来不及了呀。”苏兮伸手抚上去,含泪苦笑道,“倒不如撕破脸,大不了我后悔一辈子,独独不悔此时此刻,与你发生的一切。”
赵云咬紧牙克制,手上力道渐渐松了。
“苏兮姑娘,你涉世不深,分不清感激和——”
“我分得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想要。”苏兮打断他,“我对将军,两个都有。”
赵云哑然。
“想吐就吐吧。”苏兮苦笑道,“夫人说,与无心之人行亲密之事,会作呕。我不介意将军吐在我身上。”
“荒唐。”
赵云别过脸去,闭了闭眼。心中烦躁,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自己素来定力不差,今夜怎么这般容易被她牵着走?
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那里搁着一只铜制小炉,一缕极淡的青烟正袅袅升起。
熏香?
赵云意识到什么。曾听军医提过,有些香能乱人心智、催人情欲。难怪今夜他屡屡失控,难怪苏兮如此大胆执拗——
“苏兮姑娘,我们被迷了。香有问题,你先清醒一些——”
苏兮眼神里慢慢浮上一层薄薄的悲凉。
“香?”她轻声重复,嘴角扯了扯,“将军真是……连找借口,都找得这么认真。”
赵云皱眉,想要推开她起身去灭香,可苏兮死死攀着他的脖颈不放。
“苏兮姑娘!再继续下去,你我今夜可都收不了手!”
更遑论眼下还带着任务。
“又是苏兮姑娘!直呼我的名字有这么难吗!”苏兮额头猛地撞上赵云的额头,怒吼道。
赵云被撞得眼前黑了一阵。捂着额头,意识逐渐模糊。
“那香真的有问题,你听我一句——”
苏兮再次吻上来。
幽香越来越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赵云觉得身子内像是燃起火,理智被舔舐殆尽。
“姑娘……再继续,真的收不了手——”
“在来之前,我考虑过要不要去寻你。把自己送给别人前,至少把初次给你。可我更怕被你讨厌……”
苏兮捧着赵云的脸,拇指蹭过他的唇角,泪珠滚落下来,嘴角却弯着。
“你为何要来?方才让你离开,为何不走?为何还冲上来救我?”
赵云被她问得走了神。
这般瘦小的姑娘,他一使劲儿就推开了。看到她被蔡阳扣住的那一刻,不经思考便冲了上去。是啊,为何?
“问完了吗?”赵云哑声开口。
这一问,苏兮心凉透了。
是啊,步步紧逼又如何?无心无情,终究激不起一点水花。
苏兮终于泄了那口气,松开赵云,从他身上离开。
“是我痴心妄想了。在蔡阳醒过来之前,将军快离开吧。”
赵云坐在原地,呼吸尚未平复。理智告诉他,此刻就该起身,灭了那炉香,带她离开这里,把今夜发生的一切归为荒唐。
可不知为何,看着蜷缩着背对自己的瘦小身影,他的脚生了根。
“苏兮——”
“呃啊,好痛。”
角落传来第三者的声响,两个人同时看去。蔡阳揉着后颈,摇摇晃晃地撑着地面坐起身来。
“想不到你这西北姑娘下手那么狠。”他龇着牙,又摸了一把后脑勺,指尖沾了血。
蔡阳扶着桌案站稳,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慢慢眯起了眼。
“看来我醒得不是时候?赵云将军这是……想替我与这小姑娘寻欢作乐?”
苏兮惊愕。蔡阳怎会认识赵云?!
赵云面色一沉,抬臂将苏兮往身后护。
“蔡阳,你若还有几分清醒,把曹操的密函交出来,我放你一马。”
“放我一马?”蔡阳咧嘴大笑,牵动了后颈的伤,又龇牙吸了口凉气,“半夜穿着侍女衣裳闯我蔡府,还把我当傻子欺骗?倒是赵将军赶紧求我饶你不死为好。”
赵云不动声色,蔡阳揉着后颈,目光阴恻恻地扫过苏兮,又落回赵云脸上。
“也罢。与赵将军也算久别重逢,我也不妨直说。要密函?没有。”
赵云眉头一皱。
“曹公传的是口信。一字一句,全在我脑子里。赵将军若是想要,倒也不是不能给。”
“什么条件?”
蔡阳抬起下巴朝苏兮点了点,问:“这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与你无关。”
“口信换她,如何?你要曹公的口信,我要这丫头。一个换一个,谁也不吃亏。”
“不行。”
蔡阳冷笑:“再考虑考虑?你若杀了我,没了口信,回去如何交差?曹公派来的可是五万精兵啊。”
气氛安静。蔡阳的笑僵住,赵云冷笑一声。
“多谢蔡将军主动告知,告辞。”
赵云牵起苏兮的手,转身便走。
蔡阳脸色骤变,怒吼:“赵云!!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蔡阳气急败坏的怒吼,以及东西摔碎的声音。赵云牵着苏兮快步穿过回廊,推开后门,没入汝南沉沉夜色之中。
*
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残留在衣衫上的幽香。
苏兮被赵云拉着走得踉跄,语气略带委屈:“将军走慢些……我跟不上你了。”
赵云听见了,还是速度不减,快步前行。
苏兮再问不出话,只得一步一踉跄地跑着跟上赵云。
转进一条暗巷,赵云忽然顿住脚步。
苏兮没刹住,一头撞上他的后背,闷哼一声捂住了脸。
赵云回过头。
“走出去这条巷子便是城门,往东南可到扬州,西南可到荆州。”
苏兮愣愣地望着他。
“将军……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赵云沉默半晌,随即移开视线。
“你走吧。”
苏兮的手僵在鼻梁上,眼泪还含着。
“将军要在这里丢下我吗?”
“有了今夜之事,你留在军营只会更危险。你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苏兮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而赵云脸上只有夜色,只有冷清,只有刻意放空的漠然。
“是因为……我对将军做了那等事吗?”
赵云沉默。远处隐约传来蔡府侍卫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没时间了。”赵云说,“快走吧,我拖住他们。”
苏兮抓住赵云的小臂,哭道:“也不能你留下啊,很危险的。等逃出去我自己离开,将军也走吧。”
赵云清楚是该一起离开,可追兵的脚步声已在巷口回荡,他如果不拖延时间,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巷子尽头的拴马桩上,正系着一匹马,赵云当机立断,将苏兮拽向那匹马。
“将军——你做什么?疼——”
赵云没有理会她的痛呼,单手解下缰绳,另一只手抄住苏兮的腰,将她提起来按上马背。苏兮挣扎着想下来,赵云扯过马鞍上的绳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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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两下将她的双手绑在鞍桥铁环上,又绕过她的腰身勒紧,死死系住。
绳索勒进皮肉,苏兮疼得闷哼一声,泪水簌簌落下。
“将军……好疼……”
赵云手下动作顿了半瞬,随即咬紧牙关继续收紧绳索。
“将军!”
苏兮趴在马背上,绳索勒得她喘不上气,哭得伤心欲绝。她想看他,可赵云的侧脸沉在阴影里,嘴唇紧抿。
“将军……一起走啊……”
“霉运不会传染,你从没牵连过任何人。好好活下去,保重。”
随即赵云猛地一掌拍在马臀上,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出巷口。
“将军——!!”
*
马背剧烈颠簸,绳索深深勒进苏兮的手腕,每一次晃动都像刀割。
不能这样走。
苏兮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脱绳索。可赵云系的是死结,越挣越紧,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疼。真的很疼。
可比起手腕上的疼,胸口那处空荡荡的地方更疼。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了……他还在后面……”
马儿似乎感受到了背上人的焦躁,步伐渐渐慢了下来。苏兮趁机拼命扭动身体,将绑住的双手往马鞍的铁环上蹭,试图把绳索磨断。铁环的边缘并不锋利,她蹭了几下,只蹭得绳索更紧,手腕更疼,疼得她眼前发黑。
“将军……等等我……”
她哑着嗓子,咬牙将身体一侧,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可绳索还系在鞍桥上,苏兮吊在半空中,手腕被扯得几乎断裂,疼得她惨叫出声。马受了惊,嘶鸣着停下来,焦躁地踏着蹄子。
苏兮吊在那里,泪水和冷汗糊了一脸。她抬起腿,艰难地勾住马镫,借力往上爬,每动一下,手腕上的伤口就被绳索撕扯一次,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她哆嗦着解不开绳结,低头一口咬住了绳头。
咸腥的血味在嘴里散开,她不管不顾,死死咬住,用牙齿一点一点拽。
绳结终于松了。
几乎不犹豫的,苏兮甚至没看一下手伤成何样,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将军——!!”
巷子尽头,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他提着剑,剑刃上还往下滴着血,气息乱却步伐沉稳。
赵云看见跌跌撞撞朝自己跑来的苏兮。她的手在流血,满脸泪痕与尘土,衣衫被绳索勒得皱成一团,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
苏兮扑上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要走也是你走,要死也是我死啊……你死了,谁帮主公匡扶汉室啊……”
赵云僵在原地,手中的剑差点握不住。
苏兮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哭着。
“你绑我……你绑得我好疼……绳子解不开……我咬开的……你看,我手都是血……”
赵云低头去看她的手,触目惊心。
“……谁叫你回来的?回来不是添乱吗,快走!”
“不是回来添乱的……对不起……”
苏兮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赵云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身子一软,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去。
“将军!”
苏兮哪里撑得住赵云,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赵云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尚在,面如白纸。
在苏兮看不见的深巷,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赵云以一己之力杀光了所有追兵。
“我带你回营,将军挺住啊……将军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赵云艰难地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
“你这么哭,还以为……我要死了。”
苏兮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伏在赵云身上。
赵云的手顺着她的发丝滑到耳侧,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此前说把你绑在马上……我是第一次绑,抱歉,把你弄疼了。”
赵云偏过头,苍白的侧脸上浮起一抹红。
“今夜发生的一切,是我说的当做一场梦,不怪你。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且,不讨厌。”
赵云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手指从苏兮脸侧滑落,无力地垂在地上。
苏兮晃了晃他的肩,没有反应。又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
唯独忘了去探他的鼻息。
奇怪的是,苏兮的眼泪与眼泪戛然而止。她把脸贴在赵云的额头上,感受着他肌肤上最后一点温热。
“我心悦你,钟情你。你是我此生活下去的力量,若你不在,我撑不下去。”
苏兮低头,在赵云唇上落下一吻。然后取过方才赵云手中的剑。
“复生的条件是你赶来救我……怪我来晚了。黄泉路上,我在跟你好好道歉吧。”
若你还活着,或许这一死,能让所有重来。
苏把剑横过来,剑锋贴在赵云的手心里,握住他的手,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将军,我喜欢你。你是否曾有一瞬……喜欢过我?”
剑刃没入胸膛的瞬间,苏兮看见赵云睁开了眼,毫无血色的唇张合,说了话。
“有。我的一视同仁从没包括你。尤其……不敢唤你的名字。”
从来不是不愿,是羞于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