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 38. 杳杳夜色
    一听突袭,苏兮当即坐不住了,恨不得寻一匹马直奔樊城,将消息递到刘备面前。

    可她很快按住自己。这般冲过去,只会适得其反,怕还先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得智取。

    天未亮,她便赶在那人之前起身,做了早膳。原以为那人会赶早赶路,没想一觉睡到日晒三竿。

    那人到灶房寻水喝时,见苏兮靠着灶旁的墙睡着了,没忍住笑了一声,将她吵醒。

    “姑娘莫非等我用膳,等太久困了?”

    苏兮怪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发,掀开锅盖,是还温热的粥。

    “吃点吗?”

    “当然!”

    两人并肩坐在灶孔前,各自捧着一只木碗,低头喝粥。

    苏兮不经意似的开口:“这位将士是去何处?”

    将士愣了下,笑道:“姑娘昨夜不是听到的了吗。”

    苏兮怔住。那人却浑不在意,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粥。

    “要与我同路吗?”

    “……啊?”

    “樊城,姑娘想与我一道吗?”

    “你不杀我灭口?”

    “半夜叨扰,是姑娘好心收留,为何要杀?”

    苏兮垂下眼,盯着空空的碗底,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将士取走她手里的碗,自觉收拾起来,一面忙活一面道:“在下曹纯。”

    苏兮惊讶:“曹姓?莫非你是……”

    “当今曹丞相正是我堂兄。”曹纯手上洗着碗筷,看向苏兮问,“姑娘呢?”

    “苏兮。”

    “去樊城寻谁?”

    “……爱人。”

    曹纯动作一顿:“你成婚了?”

    “没,只是……心上人,听闻他在樊城,想去看看。”

    曹纯笑着说:“还以为姑娘是看上我,不想继续孤独在此,要跟我走呢。”

    苏兮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别开脸去道:“莫要打趣。”

    曹纯倒也不在意,将洗好的碗筷搁回灶台,擦了擦手,转身靠在案边看她:“那走吧,趁着日头还不算高。”

    苏兮没有多犹豫,转头回房收拾,带上回程的盘缠即可。

    出门时,曹纯牵着马正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脚漫不经心地拨着地上的土。见苏兮出来,立马扬起笑。

    “还真不是为了我走啊,连行李都不带。”

    “……走吧,时候不早了。”

    苏兮走到曹纯身边,正想开口说自己去邻居家借一匹马,曹纯先一步把缰绳递过来。

    “这穷乡僻壤估摸着没人有马,你骑我的。”

    其实是有的,仅有一匹。那户人家平日往城里送干柴,故而买了匹马。这些日子生意不好,马暂时闲着。

    苏兮问:“那你呢?”

    曹纯突然朝远处招了招手,苏兮随之望去,竟看见一位士兵骑着马出现。在两人跟前停下,将马交给曹纯。

    “在此等候,不必与我同行。”

    “是。”

    苏兮惊愕,怎么也想不到还有曹军的人在村子里。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藏在哪里的?还是说,曹纯从头到尾就不是一个人,只是让那士兵守在村外,自己先摸进来探路?

    苏兮不敢深想,面上也不敢露怯,低声道:“原来你还有同僚在。”

    “不算同僚,是我部下。”曹纯翻身上马,姿态随意,“昨日他送我到村口便歇在了外头,我让他今晨再来接应。”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兮听出另一层意思:他昨日进村时,是刻意一个人来的。

    为何?

    曹纯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沉默,勒了勒缰绳,低头看她:“怎么,怕了?放心,他送完马就走,不与我们同路。”

    那士兵果然朝曹纯拱手一礼,拨转马头,往村外官道方向去了。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

    苏兮望着那个背影,心口提着的半口气松了一半,还剩一半悬着。

    她翻身上马,坐稳后,曹纯驱马靠过来,与她并肩。

    “小姑娘多大了?去了樊城后,可要与我同回许都?”

    “……不必了。”

    *

    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挑着菜担的农人,后是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再往后,马车、驴车、步行的商旅络绎不绝。

    苏兮注意到路面也比先前宽阔平整,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茶棚和歇脚摊子。

    想来樊城就在不远处。

    曹纯放慢了马速,与她并肩。

    “走了大半日,后头那几段路不好走,倒把你颠得不轻。”他偏头看她,目光在她握着缰绳的手上停了停,问,“手僵了?要不要歇歇?”

    苏兮这才发觉自己攥缰绳攥得太紧,青筋突起、微微发抖。她松了松手,没说话。

    心里全是对即将见到赵云的紧张与害怕。

    真的要见面吗?七个月……一晃竟已分别半年了吗。

    曹纯也不追问,从鞍侧解下一只水囊递过去:“喝一口,前头再行十里就是樊城了。”

    苏兮接过来,拔开塞子刚想抿了一口,忽地反应过来,又还回去。

    “多谢,不必了。”

    “苏姑娘这时候又警惕了。”曹纯忽然收了笑意,“你这一路上,问过我三回‘曹公此人何种性子’‘为何突袭樊城,可是与谁结仇’。”

    苏兮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

    “你是关心我堂兄的往事,还是想装作好奇,借机打探情报啊?”

    曹纯见自己都把话快挑明了,苏兮还不为所动,伸手抢过她手里的缰绳,被迫让两匹马撞在一起,身子倏地凑近苏兮,呼吸可闻。

    “说话呀,苏姑娘。”

    苏兮偏过头看他,道:“随口问问。我没见过大人物,丞相之名也是头一回听,忍不住好奇。”

    “那便好。”曹纯拉开些距离,“还以为你要打听什么情报,有所图谋呢。走吧,赶在城门关前进去。”

    剩下十里路,谁也没再开口。

    等那片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苏兮下意识挺直了背。

    樊城的城墙不算高,夯土筑成,墙根处长着青苔,看得出年岁不短。城门开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卒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查验入城者的行囊,并不算严。

    曹纯在城门口勒住马,回头看向苏兮。

    “樊城现为刘备之势力,我不可暴露身份,你与我伪装成夫妻进程。”

    苏兮迎上曹纯的目光,翻身跳下马,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恕我拒绝。”

    曹纯挑了一下眉,似乎并不意外。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跟着下马。

    “为何?只是权宜之计,过了城门便不必再装。”

    “我知晓。”苏兮垂下眼,又抬起,“但我与曹将军说过,心上人正在樊城,权宜之计也罢,我不想做对不起他之事。”

    曹纯听完陷入沉默,面上闪过片刻不悦。

    城门口传来守城士卒懒洋洋的吆喝声,催促后头排队的人快些。

    “罢了。那便换个说法,你是我路上捡的孤女,要去樊城投亲。我顺道捎你一程,入城便分道扬镳。”

    苏兮怔了一下。这个说法比夫妻要好太多,既不会惹人追问,也给彼此留了退路。

    “好。”

    两人一前一后牵着马,缓步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士卒果然没怎么仔细打量他们。走在前的曹纯一身青布短褐,瞧着像个寻常商贩;跟在后的苏兮包袱轻简、低头敛目,像个怯生生的小地方姑娘。

    士卒扫了眼,随口一问:“做什么的?什么关系?”

    反正事先商量好的,苏兮并不打算开口。

    曹纯眯眼笑道:“夫妻,这我夫人,来樊城探亲的。”

    苏兮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曹纯一眼。说谎不眨眼,全然一副得逞的样子。

    罢了,反正赵云不知,无妨。

    士卒哪管别的,随口道:“夫人瘦了些,当丈夫的也不给人喂饱些。”

    曹纯笑了一声:“是是,回头到了城里,先带她吃顿好的。”

    欠身后,两人牵着马入了城。

    进了城,街道两旁酒旗翻卷,人来往来。这里比新野热闹许多,但要寻赵云并不难,随便打听便知。

    “多谢曹将军送我至此,苏兮告辞。”

    说罢,苏兮快步离开。曹纯还想叫住她,却被她当了耳旁风。

    *

    找了间茶馆,苏兮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伙计端着一碗粗茶过来。

    “客官打哪儿来?”

    “南边,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客官请讲。”

    “刘备刘将军,如今在城里么?”

    “在呢,自他来了以后,城里安稳不少,原先那些乱窜的散兵游勇都不见了。百姓们都说,刘将军是个能倚靠的人。”

    伙计絮絮叨叨说着,苏兮已迫不及待问下一个问题。

    “刘将军身边可有什么人?”

    “人?人可多了,全是大将,各个体恤百姓、能文能武!”伙计感慨似地叹了口气,“尤其是赵云将军,你说世间怎会有这般英姿飒爽之人啊。”

    “赵云将军?!”苏兮赶忙追问,“你可知他现居何处?”

    “刘将军府上啊。姑娘刚来有所不知,赵将军可是寸步不离刘将军。听闻是下了军令,若赵将军擅自离开,格杀勿论!”

    苏兮彻底怔住,半晌才回神:“为何?这军令……为何?”

    伙计索性在苏兮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据说在新野时,赵将军曾违抗军令,惹怒了刘将军,但又是心腹,哪舍不得杀了,故而下了那道军令。如今,除了巡城,刘将军在哪儿,赵将军便在哪儿。”

    新野……违抗军令……是自己走的那夜吗?

    苏兮把茶碗放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那……刘将军如今住在何处?”

    “好找,就前头拐个弯,一眼就能瞅着。”伙计还好心地伸手往窗外指了指。

    苏兮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快步离开。

    *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

    苏兮站在茶馆门口定了定神,沉思着该如何把情报送给刘备。自己直接现身是万万不可的,伪装一番,告知守卫即可。

    定下计划,苏兮抬脚,余光忽然瞥见巷口墙根底下立着一个人影。那人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脚边搁着一盏熄了的小灯笼,像是站了很久了。

    苏兮脚步一顿。

    那人从阴影里侧了侧身,露出半张被远处灯笼光照亮的脸。

    曹纯?

    四目相对,苏兮莫名紧张起来。

    “曹将军。”

    曹纯提起灯笼走近,笑问:“还有闲情雅致喝了盏茶,不急着去寻心上人?”

    “天晚了,打算明日再寻。”

    “那这急匆匆地是去哪儿?”

    “寻驿站住下。”

    “有银两?”

    “有一些。”

    “不够吧。”

    苏兮眉头微蹙:“将军此话何意?”

    曹纯笑眯了眼:“如此光明正大的暗示,苏姑娘不会不明白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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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明白。”

    曹纯将手中的灯塞给苏兮,又给了把钥匙。

    “我在樊城的宅子。随处打听‘曹子和住何处’便知。”

    “曹子和?”

    “我的字,子和。”

    苏兮低头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灯笼和钥匙,心底满是疑惑。

    “将军把自己的宅子借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住,不觉得不妥?”

    曹纯大笑,漫不经心道:“你若有歹心,掐断你的脖颈毫不费力。你若没有,我便当行了个善。横竖不吃亏。”

    她知道不该接。接了,就是进了他的地盘,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等于摊在他眼皮底下。可若不接,她今夜住进哪家客栈,也同样在樊城的地面上。而曹纯既然能在这个巷口堵住她,也能在客栈门口堵住她。

    躲不掉的。

    “曹将军呢?今夜在何处歇脚?”

    “我的宅子啊。”

    苏兮再次确认了曹纯别有用心,或者说,自己此行通报消息的秘密,已被他察觉。

    “曹将军宅邸宽阔,不差我一间厢房。可我这人睡相不好,怕扰了将军清梦。”

    “又不是不曾同屋,不打扰。”

    曹纯说完转身便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

    苏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铜钥匙,闭了闭眼,把钥匙收进袖中,抬脚跟了上去。

    明日再去寻赵云吧。

    *

    然而苏兮根本等不到次日。入夜,确定曹纯睡熟后,悄悄出了门。

    但她又怕曹纯装睡跟来,不敢往刘备的住处走,而是选择在城中各条深巷中乱窜。倘若曹纯在跟踪,也好甩开。

    幸而苏兮留了心眼,曹纯果真跟来,且跟丢了苏兮。

    看着身手意外矫健的小姑娘一溜烟没影了,曹纯无可奈何地轻笑。

    “我真是愈发好奇你这心上人,是何方人也。”

    *

    苏兮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了好几处弯,走出老远,她才敢停下回头望。

    身后的巷子空荡荡的,没有声响,没有曹纯。

    苏兮不敢歇太久,取出怀里的一大块黑布,把自己的头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无论在汝南还是新野,赵云常于深夜巡城。如今在樊城,应当也不会变。

    城北的街道比城中冷清许多,两旁多是低矮的民居,偶尔有一两间门板紧闭的铺子。苏兮贴着墙根往前走,每一步都压着步子,鞋底落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转过一个弯时,她看见了。

    巷口尽头,一道人影正从另一条街拐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腰间佩剑,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肩背笔直,像是身上扛着一整片夜色。

    苏兮的心跳猛地蹿上来,撞得喉咙发紧。

    是他。

    她认出了那道轮廓,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轮廓。可她没有上前,反而往后缩了半步,把自己更深地藏进墙根的阴影里。

    眼下这幅模样若冲出去,不像来送信的,倒更像来行刺的。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消息必须传达给他!

    苏兮深吸一口气,从墙根下走了出来,站在巷口中央,恰好挡在赵云的去路上。

    赵云停住,没有拔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他瞧出这身形定是位姑娘,故而按兵不动。

    “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苏兮忍着心酸,往后退了两步,与他隔开足够安全的距离,表明自己无恶意。

    “我有消息告知将军。”苏兮刻意压低嗓音道。

    赵云问:“是何消息?”

    苏兮四下张望,担心曹纯跟来,不敢开口。她看向赵云,握紧的拳头下渗出汗水。

    “劳烦将军背过身去,我悄悄告诉你。你放心,我不会对你下手。”

    赵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我素不相识,为何信你?”

    苏兮咬唇,内心万分挣扎。最终选择蒙住眼睛,透过指缝看路,走近赵云。

    “樊城有变,曹操欲率军突袭,杀刘备。”

    赵云看着眼前同样比自己矮了半个身子,与苏兮身高相仿之人,有一瞬走了神。

    “何时?”

    “暂且不知。曹纯已到城内打探情报,而后返回许都汇报与曹操。我猜,不久便会举兵南下。”

    赵云沉默,目光从她蒙眼的布上移开,落向她身后那条空无一人的巷子。眸光一凝,突然抓住苏兮的手将人带往另一处僻静。

    苏兮惊愕,想要抽回手。

    “有人跟踪你,先与我离开此处。”赵云沉声道。

    苏兮被他带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巷,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夜空。月光漏不下来,四周骤然暗下去,只有赵云的背影在她前方,甲片偶尔碰着墙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确定甩开跟踪之人后,赵云松开苏兮的手,在巷子深处停下,转过身来。

    夹巷逼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一臂。苏兮的呼吸还没喘匀,蒙眼的布条在方才的拉扯中松了些许,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半片额头。

    赵云垂眸盯着她,不开口,一直盯着。

    苏兮想转身就跑,哪怕跟曹纯撞见,也好比被赵云认出。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赵云小声道。

    “……曹操要率军突袭樊城,杀刘将军。曹纯已入城打探,不日便会返回许都复命。”

    方才赵云应该听清了才对,为何又问一遍?

    下一瞬,包裹住头的布被人无情扯去,露出苏兮整张脸。

    “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