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六一办儿童画展,同事周姐红着眼找我。

    “我闺女白血病,把她的画挂C位,给她最后一点快乐,求你了。”

    我心一软,把她的画换了上去。

    没想到画是网上抄的,原作者找上门。

    周姐当众翻脸:“是王主管非要挂的,我劝过!”

    老板当场开除我。

    我抱着东西离开,却被头顶落下来的吊灯砸死了。

    再睁眼,周姐又抓着我的手哭诉:“这是孩子最后的心愿……”

    我推开她,递上一张纸:“签个声明,画是原创,如有抄袭,你负全责。”

    1

    “王主管,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发抖,“我闺女才七岁,她画了一晚上,怎么可能抄袭?”

    我没说话,把纸往前推了推。

    “您这是侮辱我孩子!”

    她声音拔高,“她还是个孩子,能抄谁的画?”

    我看着她:“这是正规流程。”

    周姐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就是想让孩子开心一下,她化疗那么痛苦……”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非要这样逼我吗?”

    我前世就是被她这副模样给骗了。

    我以为是在做好事,却害了自己。

    我收回那张纸:“不签也行,画按提前安排好的顺序挂。”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按公司规定,所有参展作品需提交原创声明。”

    我公事公办,“你不签,就只有往后排。”

    周姐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突然拔高。

    “王主管,你还有没有同情心?”

    我没接话。

    “我孩子白血病!你就这么铁石心肠?”

    她指着我的鼻子,“你是不是人?”

    “这是规定。”

    “规定?”

    她冷笑,“法律外都还有人情,公司规定比法律还硬?”

    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

    公司画展总负责人刘总监端着咖啡走过来。

    “大老远就听见吵吵。”

    周姐瞬间红了眼眶,扑过去抓住刘总监的手。

    “刘总监,您评评理!”

    她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闺女白血病,就想把画挂个好位置,给孩子最后一点快乐。”

    “王主管非要我签什么声明,说怕抄袭……”

    “我孩子才七岁啊,她能抄谁的?”

    刘总监皱眉看向我:“小王,这就是你不对了。”

    “刘总监,事情不是……”

    “人家孩子生病,你就通融一下嘛。”

    刘总监打断我,“公司办画展不就是为了员工福利?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周姐在一旁猛点头,眼泪汪汪的。

    我深吸一口气:“刘总监,上周销售部张经理的教训您忘了?”

    “他帮人挂了一幅画,结果抄袭被原作者找上门,公司赔了十万,张经理被开除。”

    刘总监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我当时也在场,张经理说他相信同事,结果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看着周姐,“所以现在所有非原创作品一律不挂C位,除非签署责任声明。”

    周姐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涨红。

    “我闺女绝对没抄!”

    她声音尖了起来,“她画的是我们家的猫,绝对没有抄袭!”

    “那你签个字很难吗?”

    “我凭什么签?”

    她瞪着我,“你这是不信任我!不信任一个生病的孩子的母亲!”

    刘总监看我,觉得我不近人情。

    周姐眼泪又涌出来,声音哽咽。

    “我就想让孩子的画被大家看见,万一……万一她哪天不在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刘总监不赞同:“小王,一点小事而已,你那么计较干什么?”

    “刘总监,我只是按制度办事。”

    我打断她,“不签就不能上C位,这是老板定下来的。”

    周姐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变了。

    “王主管,你就是嫉妒我吧?”

    2

    我愣了一下。

    “嫉妒我有个女儿。”

    她一字一句,“你自己一把年纪还没结婚,看不得别人好。”

    刘总监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审视。

    周姐越说越来劲:“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按规矩,心里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你不懂当妈的伟大,就处处刁难我们这些做母亲的。”

    她擦了把眼泪,冷笑一声。

    “你还嫉妒我工作能力强。”

    “上次季度考核我排名在你前面,你心里不舒服吧?”

    “所以你现在故意为难我?”

    “我凭本事拿的考核A,你不服气就直说,拿我孩子的画撒什么气?”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

    “我现在就把话放这儿,我闺女那画绝对是原创!”

    “你要是不信,你就是心理阴暗!”

    我看着她,慢慢把那张声明收回来。

    “行。”

    周姐眼睛一亮,以为我松口了。

    我把声明折好放进口袋:“不签就不挂,C位我另找作品。”

    “你的画按投稿顺序,排在最后。”

    周姐的脸彻底黑了。

    刘总监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杯子磕出一声闷响。

    “小王,你够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板着脸,语气比刚才硬了不少。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孩子生病,生前最后一点愿望,你非要卡这一下?”

    我不为所动,“我是为公司考虑,规避不必要的风险。”

    她抬手指着我,“人家孩子白血病,就算真抄了又怎样?”

    “谁忍心跟一个生病的孩子计较?”

    周姐在旁边拼命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刘总监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现在就去把小周孩子的画挂到C位,出了事我负责。”

    我没动。

    “怎么?”

    她皱眉,“我说不动你了?”

    “刘总监,这画我挂不了。”

    “我是总负责人,我说能就能。”

    她的声音冷下来,“你挂不挂?”

    周姐抱着手臂,嘴角微微翘起。

    我深吸一口气:“不挂。”

    刘总监脸色彻底沉了。

    “行,小王,你真行。”

    她咬牙,“你以为这画展离了你转不了?”

    她转身对周姐说:“走,我带你去挂。”

    周姐眼睛亮了,赶紧跟上去。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我掏出手机,对着她俩的背影拍了一张。

    等两人亲自挂画的时候,我又拍了一张。

    下午五点,画展布置完毕。

    我去现场转了一圈,C位果然挂着周姐孩子那幅画。

    一只卡通猫,线条流畅得不像七岁孩子画的。

    我拍了照,又把刘总监签过字的布展审批单拍了照。

    3

    第二天,六一儿童画展正式开幕。

    C位那幅画围了一大群人。

    “天呐,这真的是七岁孩子画的?”

    “太厉害了,这构图,这色彩……”

    “这孩子是天才吧?”

    周姐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却谦虚着:.

    “哪里哪里,她也就是随便画画。”

    有同事凑过来问我。

    “王主管,这幅画是你选的吗?眼光真好。”

    我笑了笑:“不是我选的,是刘总监特批的。”

    同事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下午四点,颁奖环节。

    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激动。

    “本届画展最佳画作奖——张月月的《我的小猫》!”

    张月月是周姐女儿的名字。

    掌声雷动。

    周姐走上台,眼眶泛红。

    主持人递过奖杯:“请周姐讲几句。”

    周姐接过话筒,声音哽咽。

    “谢谢公司,谢谢刘总监,谢谢所有喜欢我女儿画的人。”

    她抹了把眼泪:“我女儿得了白血病,可能……可能没办法来现场。”

    “这个奖,我替她拿。”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更响了。

    公司副总亲自上台,把奖金支票和一台最新款数字画板递到她手里。

    “小周,孩子生病还这么努力画画,我们公司决定额外资助孩子的治疗费用。”副总握住她的手,“你安心工作,公司是你坚强的后盾。”

    周姐泪流满面:“谢谢公司,谢谢……”

    摄影师对着他们连拍了好几张。

    副总对着台下说:“我们公司一直是有温度的,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这是作为一个公司,一家企业该承担的社会责任。”

    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公司好暖心。”

    “周姐不容易,单亲妈妈还这么拼。”

    “那个王主管之前还卡人家的画,真没人性。”

    我冷脸看着他们。

    笑吧,现在笑得越开心,等原作者找上门来,就会哭得越惨。

    画展结束第二天,刘总监和我去副总办公室汇报工作。

    副总靠在椅子上,夸她。

    “这次画展搞得不错,尤其是那个白血病孩子的故事,给公司树立了很正面的形象。”

    刘总监笑着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我也是看孩子可怜。”

    她瞥了我一眼,话锋一转。

    “就是有些人啊,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死活不肯把那孩子的画挂C位,还是我顶着压力特批的。”

    副总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小王,怎么回事?”

    “按公司规定,所有参展作品要签原创声明。”

    我解释,“周姐不肯签,我就没给挂C位。”

    “规定是规定,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刘总监冷笑,“人家孩子白血病,你还卡着不放,传出去公司脸往哪搁?”

    我看着副总:“上周张经理的事您还记得吧?抄袭赔了十万。”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为公司规避风险。”

    刘总监嗤了一声:“画展都结束了,哪来的风险?”

    “要不是我,公司说不定还因为你要背上不近人情的标签!”

    副总点点头,语气不太高兴:“小王,做事得灵活,别太死板了。”

    我没有顶嘴反驳。

    副总摆手,“刘总监这事处理得好,回头给你记一功,加一个月奖金。”

    “小王你多学着点。”

    我虚假地点了点头。

    刘总监笑得灿烂,走出办公室时故意撞了下我的肩膀。

    她压低声音,“看到没有,脑子灵活才能干大事。”

    4

    周姐是在茶水间堵到我的。

    她端着咖啡,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我。

    “哟,王主管,一个人喝咖啡呢?”

    我没理她,继续接水。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昨晚我查了,那台画板两万多呢,加上奖金,三万块到手。”

    “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拦着,我还拿不到这个奖。”

    我拧上杯盖:“跟我没关系。”

    她笑出声,“你越不让我挂,刘总监越要帮我。”

    “你说你是不是傻?非要跟我对着干,结果呢?”

    我看着她:“说完了?”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知道你为什么混成这样吗?”

    “三十好几了,没结婚,没对象,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工作上死板,生活里可怜。”

    “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个天才女儿,嫉妒我考核成绩比你好。”

    我笑了一下:“周姐,你女儿白血病,你拿她当工具骗奖,你不配当妈。”

    她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我说,你拿你孩子的病换钱,还觉得自己挺光荣。”

    我看着她,“你要是真为孩子好,就不会拿一幅抄来的画到处炫耀。”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发抖:“你、你凭什么说我抄的?你有证据吗?”

    我端着杯子往外走,“你好自为之吧。”

    她追出来,声音突然拔高:“王主管!你站住!”

    我当做没听见。

    她索性大声嚷嚷起来。

    “大家来评评理啊!”

    “王主管因为嫉妒我,故意卡我孩子的画,现在又到处说我抄袭!”

    “她还想让我把奖金分她一半,我不肯,她就威胁我!”

    走廊里的同事纷纷停下脚步。

    周姐眼眶一红,声音带哭腔。

    “我一个人带孩子容易吗?”

    “我闺女白血病还在化疗,她居然让我分钱给她,说什么‘见者有份’……”

    有人窃窃私语。

    “不会吧,王主管是这样的人?”

    “之前就听说她卡人家的画……”

    “单身久了心理变态吧。”

    我转过身,看着她。

    周姐哭得更厉害了。

    “王主管,我知道你没结婚没孩子,心里苦,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我女儿的画是我最后的念想,你还说我抄袭……你要逼死我吗?”

    周围的目光全钉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厌恶,有看戏的兴奋。

    我看着她演完,冷声说:“既然我这么坏,那我就辞职吧。”

    周姐一顿,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同事们啧啧摇头,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端着杯子走了。

    第三天上午,我刚写完辞职申请表,忽然有人来找。

    五分钟后,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走进办公室。

    她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色不太好看。

    “你好,我是林溪。”

    她把平板怼到我面前,“这幅画,署名张月月的作品,是我三年前画的。”

    我站起来,笑了笑。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我带你去找老板。”

    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

    里面传出副总的笑声:“这次画展可以给刘总监评一个年度优秀……”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侧身让林溪先进去。

    “赵总,这位是画作《我的小猫》的原作者,她来维权了。”

    5

    赵总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看到林溪的表情后慢慢收了回去。

    “赵总您好,我叫林溪,是一名插画师。”

    林溪走进来把平板放到桌上,屏幕亮着那幅《我的小猫》。

    “贵公司画展C位的作品,是我三年前画的,我从未授权任何人使用。”

    副总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赵总皱着眉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我:“小王,怎么回事?”

    “这位就是原作者,今天找上门来维权。”

    我回答,“我之前坚持要签原创声明,就是因为这个风险。”

    赵总的脸色沉下来。

    “刘总监呢?叫她过来。”

    副总赶紧打电话。

    十分钟后,刘总监踩着高跟鞋小跑进来,身后还跟着周姐。

    “赵总,您找我?”刘总监笑得殷勤。

    赵总指了指桌上的平板:“这幅画,解释一下。”

    刘总监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姐站在后面,脸色瞬间白了。

    林溪转过头看着周姐:“你就是张月月的妈妈吧?”

    “你女儿抄袭我的画作,属于侵权,知道吗?”

    周姐嘴唇发抖,第一反应不是道歉,而是红了眼眶。

    “不可能的!”

    “我女儿说这是她画的,我当妈的还能不信自己的孩子吗?”

    “她白血病啊,一个生病的孩子怎么会骗人?”

    刘总监赶紧附和:“是啊赵总,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林溪冷笑,“这位妈妈,你女儿七岁,你知道这幅画的笔触需要多少年功底吗?”

    “你作为母亲,连自己孩子什么水平都不知道?”

    周姐捂着脸哭起来:“我女儿在医院化疗,我哪有心思管她画什么……”

    “她能画画我就高兴了,我哪懂什么笔触……”

    赵总皱了皱眉。

    周姐哭得更大声了:“我女儿不可能抄袭的!”

    刘总监在旁边递纸巾,嘴里念叨着。

    “周姐不容易,我相信她,肯定不是抄袭。”

    我站在一边,没说话。

    林溪却不吃这套:“这里有我这幅画的证据,证明我才是原作者。”

    “你女儿生病我很同情,但这不是侵权的理由。”

    “这幅画我花了两个月完成,是我的毕业作品,目前在多个平台有商业授权。”

    “你们公司用不经授权在画展上展出,还以此获利,严重侵犯了著作权,必须负责。”

    赵总深吸一口气:“周芳,这画到底是不是你女儿画的?”

    周姐抬起头,眼里闪过慌乱。

    “赵总,她说是她画的,我当然相信我女儿。”

    6

    赵总盯着周姐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林溪。

    “林女士,能看看你的证据吗?”

    林溪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摊开在桌上。

    “这是我三年前的毕业设计原稿扫描件,有学校盖章的原创证明。”

    她又翻出手机截图。

    “这是我在站酷、小红书、Lofter三个平台的首发记录,发布时间都是三年前六月。”

    她划了几下屏幕。

    “这幅画当时有十二万点赞,三千多条评论。”

    “你女儿今年七岁,三年前她才四岁。”

    “四岁的孩子能画成这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姐的脸白得像纸,但还嘴硬。

    “我女儿……她就是个天才!”

    “她画画一直很厉害,幼儿园老师都夸她!”

    “那好。”

    林溪不紧不慢地收起手机。

    “你说你女儿在化疗,哪个医院?主治医生是谁?”

    “我可以联系医院核实。”

    “另外,我需要你女儿当场画一幅同样水平的作品,画不出来就是抄袭。”

    周姐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睛乱飘,不敢看任何人。

    刘总监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

    “林女士,您看这事儿能不能私下解决?”

    “我们公司愿意赔偿,大家和气生财嘛。”

    “私下解决可以。”林溪报了一个数字。

    刘总监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数,一分不能少。”

    林溪合上文件夹,“否则法庭见。”

    赵总深吸一口气:“刘总监,你带林女士去会客室,先谈。周芳你留下。”

    刘总监硬着头皮请林溪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赵总、副总、我和周姐。

    赵总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周芳,我再问你一次。”

    “这幅画到底是不是你女儿画的?”

    周姐的眼泪又涌出来。

    “赵总,我真的不知道……我女儿跟我说是她画的,我当妈的还能怀疑她吗?”

    “哪个医院?”

    周姐顿了一下:“省……省儿童医院。”

    “主治医生叫什么?”

    “我……我记不太清了,姓张,张医生……”

    “哪个科室?”

    周姐额头开始冒汗。

    赵总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刘,你在省儿童医院有熟人吗?”

    “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一个叫张月月的白血病患儿在住院。”

    周姐整个人僵住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赵总嗯了一声挂断。

    他放下手机,看着周姐,“你女儿要真在化疗,公司的资助一分不少。”

    “但如果没这回事……”

    周姐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总摆手,“你先出去。”

    周姐还想说什么,看到赵总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低着头推门走了。

    副总开始甩锅:“赵总,这事儿是小王和刘总监负责的。”

    “公司早就制定好了规章制度,所有画作都需要签一个原创声明,谁知道……”

    7

    副总的话还没说完,赵总就抬手打断了他。

    赵总看向我,“小王,我记得画展的执行是你负责的,这幅画是怎么挂上去的?”

    “赵总,当初周姐要把画挂在C位,我让她签原创声明,她没签。”

    “我一直没给她过,但刘总监觉得她可怜,特批给她挂上去了。”

    赵总立刻拿起电话:“让刘总监过来。”

    不到两分钟,刘总监推门进来,脸色还有些发白。

    “赵总,您找我?”

    “这幅画的事。”

    “小王说是你特批挂上去的?”

    刘总监的眼珠转了转,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赵总,这事儿……小王是执行主管,她负责审核所有参展作品。”

    “我只是最后布展的时候看了一下,觉得那孩子可怜,就帮着挂上去了。”

    “具体的审核把关,还是小王的事儿。”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承认参与了,实则把审核责任全推给我。

    赵总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小王,你审核的时候发现有问题了吗?”

    我看着刘总监,“我要求周芳签署原创声明,她拒绝。”

    “所以我没同意把她的画放C位。”

    刘总监立刻接话:“赵总您听,小王自己也说了,她没同意。”

    “那画最后怎么上去的?是她自己没盯住,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她,笑了。

    “刘总监,甩锅不是这么甩的。”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相册,把屏幕亮给赵总。

    “这是布展当天下午拍的,刘总监亲自带着周芳去挂画,我在现场拦过。”

    “她让我别管,说出了事她负责。”

    赵总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照片。

    照片里,刘总监正踩在梯子上,亲手把那幅《我的小猫》挂在C位,周芳站在下面扶着梯子,笑得灿烂。

    刘总监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这能说明什么?我就是帮她挂一下而已……”

    “还有这个。”

    我划到下一张,是布展审批单的照片。

    “这是你签过字的最终布展方案,C位明确写着周芳之女-张月月作品。”

    “你签字的时候我提醒过,没有原创声明,出了事谁负责。”

    “你说你来负责。”

    赵总的脸色越来越沉。

    刘总监的嘴唇开始发抖。

    “赵总,我……我那是一时心软,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副总在旁边插嘴,“你是总负责人,规章制度你不清楚?”

    刘总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总把手机还给我,满脸怒容地看着刘总监。

    “你能做到这个位置就该知道这里面的风险有多大!”

    “你看看你现在办的好事!”

    刘总监急了:“赵总,我不是故意的!”

    “我当时就是看周芳可怜,她女儿白血病……”

    “那不是理由。”

    赵总打断她,“规矩就是规矩,你破了规矩,出了问题,责任就得你担。”

    刘总监的脸白了。

    她从进门就一直憋着的那股劲儿终于绷不住了,猛地转向我。

    “小王,你是不是早就拍好了?你故意给我下套?”

    “刘总监,我提醒过你不下三次。”

    我看着她,“我留证据不是为了下套,是为了自保。”

    “你就是!”

    “好,就算我故意的。”

    我懒得再跟她掰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辞职申请表,放到赵总桌上。

    “赵总,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但既然刘总监要甩锅,我也不想在这干了。”

    赵总看着那张纸,皱了皱眉。

    “你先收回去,我没说让你走。”

    “赵总,我心意已决。”

    我看着他的眼睛,“从画展出事到现在,刘总监一直在想办法把责任推给我。”

    “就算这次您不让我担责,以后我在她手下也待不下去。”

    刘总监咬牙切齿:“你威胁谁呢?”

    我转过头看她,“我只是不想替人背锅。”

    “刘总监,当初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不近人情,说我不会变通。”

    “现在出事了,你倒想让我背锅?做梦。”

    赵总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总冷着声音说:“小王,辞职我暂时不批。”

    “刘总监,这件事你负全责,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现在先解决抄袭赔偿的事!”

    我拿起辞职申请表,折好放回口袋。

    8

    刘总监跟林溪的谈判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就谈崩了。

    我路过会客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六十万?你们怎么不去抢?”刘总监的声音又尖又急。

    林溪倒是很平静:“这个数字是根据你们公司获得的直接经济利益、品牌曝光价值以及我的作品市场授权价格综合计算出来的。”

    “你可以不接受,那我们法庭见。”

    “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就是员工个人行为,你告我们有什么意义?”

    林溪笑了笑,“那你可以把员工交出来,让她个人赔偿。”

    我端着咖啡从门口走过,余光看到周姐躲在走廊拐角,贴着墙偷听,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怕。

    下午四点,赵总把刘总监和周姐一起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着,听不清里面说什么,但周姐出来的时候眼睛哭得通红。

    刘总监跟在后面,脸色铁青,看到我坐在工位上,快步走过来。

    “小王,赵总让你进去。”

    我放下鼠标,走进办公室。

    赵总靠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小王,林溪那边咬死六十万不松口,你怎么看?”

    我实话实说,“她的画商业授权本来就贵,加上公司上周因为资助白血病儿童上了新闻,品牌曝光价值确实不低。”

    副总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倒是帮外人说话。”

    我看着副总,“打官司输了更难看,不如私了。”

    赵总沉默了几秒:“刘总监刚才也是这个意思。”

    “但周芳那边……”

    “周芳说她没钱。”

    副总插嘴,“她说女儿化疗花光了积蓄,最多赔五千。”

    我差点笑出来。

    “五千?林溪能同意?”

    “所以谈不拢。”

    赵总揉了揉太阳穴,“刘总监的意思是,公司先垫付,再从周芳工资里扣。”

    “但周芳那点工资,扣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正要开口,赵总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

    “喂,老刘,查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大概一分钟,赵总的脸色从疲惫慢慢变成了阴沉。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副总。

    “省儿童医院,没有张月月的住院记录。”

    副总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赵总的声音沉下去。

    “周芳说她女儿白血病,在省儿童医院化疗,但老刘查了系统,根本没有这个名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赵总拿起内线电话:“让周芳给我进来。”

    两分钟后,周芳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

    “赵总,您找我?”

    “省儿童医院,你女儿的主治医生到底叫什么?”

    周芳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我真的记不清了……”

    “你说你女儿得白血病,你那么爱你女儿,连主治医生是谁都不知道?”

    赵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周芳,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周芳的腿开始发抖。

    赵总冷声发问:“你女儿到底有没有白血病?”

    周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晃了晃,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挤出一句:“没有。”

    “我就是想让她开心,想让她获奖,想让大家觉得我女儿优秀……”

    “我没想到会这样……”

    她蹲下去,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9

    副总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赵总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周芳,你为了让你女儿得奖,编造白血病,拿别人的画冒充你女儿的,还让公司赔六十万?”

    周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错了……赵总我错了……”

    赵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公司因为你,现在要赔六十万!”

    “上了新闻,社会知道了我们资助的是一个根本没病的孩子,你让公司的脸往哪搁?”

    周芳瘫在地上,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总深吸一口气,看向副总。

    “通知法务,准备跟林溪谈赔偿。”

    “还有,周芳的事情,公司会严肃处理。”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小王,你出去吧,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了。”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刘总监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看到我出来,赶紧凑过来。

    “怎么样?赵总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刘总监,您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她的脸僵住了。

    身后传来周芳崩溃的哭声,整层楼都听得见。

    周芳的哭声还没停,赵总已经让行政把法务叫来了。

    会议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

    我坐在工位上,静静喝茶。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

    “王主管,听说周芳女儿根本没病?真的假的?”

    “你去问赵总。”我没抬头。

    她撇了撇嘴,识趣地缩回去了。

    但消息这种东西,根本藏不住。

    不到半小时,整层楼都在传。

    “周芳为了获奖,编造女儿白血病,拿别人的画冒充。”

    “刘总监也是帮凶,亲手给挂上去的。”

    “公司要赔十万,赵总气疯了。”

    下午五点,法务从会议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紧接着,刘总监也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妆都花了。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向洗手间。

    赵总最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表情很疲惫。

    “小王,你进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法务说了,这个案子我们赢不了。”

    “林溪那边证据齐全,周芳这边全盘造假。”

    “最好的结果就是赔偿加公开道歉,争取不让事情闹上媒体。”

    我没说话。

    赵总揉了揉太阳穴:“我已经让法务跟林溪谈了,争取把赔偿压到三十万。”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最麻烦的是,之前公司的公益新闻已经发出去了,好几家媒体都报道了‘暖心公司资助白血病女童’。”

    “现在这事儿要是被捅出去……”

    他说到一半,桌上的电话响了。

    赵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坐在对面的我都隐约听见了。

    “赵总,我是市场部的小李。”

    “有记者打电话到前台,问白血病女童的事,说接到匿名爆料,质疑我们公司造假。”

    “现在怎么办?”

    赵总的脸彻底沉了。

    “哪个媒体?”

    “两家,一个都市报的,一个本地电视台的,他们说想采访周芳。”

    “拒绝,就说周芳已经不在公司了。”

    “可是……他们已经知道周芳的名字了,还知道她女儿叫什么。”

    赵总啪地挂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

    “匿名爆料,你觉得会是谁?”

    我想了想:“林溪没必要,她要的是赔偿,把事情闹大对她没好处。”

    “周芳自己更不可能。”

    “那就是公司内部的人。”

    赵总盯着桌面,“有人想把事情闹大,看公司笑话。”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行,先把媒体挡回去。”

    “小王,你去通知周芳,让她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要不要给她正式的解除通知?”

    “法务会处理,她害公司损失这么多,属于重大过失。”

    “不仅要开除她,还要她赔偿公司的损失!”

    10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找到了周芳。

    她蹲在地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公司大群的聊天记录。

    我站在她面前,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的妆全花了。

    “赵总让你今天走。”

    我说,“正式手续法务会跟你对接。”

    “你还会赔偿公司的损失。”

    “什么?凭什么?”

    她撑着墙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我只是来通知的。”

    她恶狠狠盯着我。

    “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把我逼走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逼你。”

    我说,“是你自己选的路。”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我就是想让月月高兴一次,让她觉得妈妈是爱她的……我有什么错?”

    “你没错。”

    我说,“但你选了最错的方式。”

    她还要说什么,身后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刘总监冲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

    “周芳,是不是你跟媒体说的?”

    周芳一愣:“什么媒体?”

    “别装了!”

    “有记者打电话到公司,说有人匿名爆料,说我明知你女儿没病还帮你搞假画!”

    刘总监手指着周芳,“是不是你?你想拉我下水?”

    周芳瞪大了眼睛:“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还能是谁?”

    刘总监急得直跺脚。

    “现在赵总怀疑是我干的!你要害死我!”

    我看着两个人在楼道里互相指责,一句话都没说。

    周芳突然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我。

    “是你?”

    我看着她,冷笑一声,“我没那个闲心。”

    刘总监也看向我,眼神里的怀疑一点没少。

    “小王,你这么做只会让公司赔的更多!”

    “刘总监,你说话要讲证据。”

    我打断她,“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工位上,同事都能作证。”

    “你要觉得是我报的料,你可以让赵总查通话记录。”

    刘总监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周芳突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完了……都完了……月月知道了一定会恨我的……”

    刘总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推门走了。

    她走得急,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周芳,转身离开了消防通道。

    第二天一早,公司门口堵了三个记者。

    前台小姑娘被吓得不轻,缩在工位后面不敢出来。

    保安拦在玻璃门前,一脸为难。

    我进公司的时候,一个女记者眼尖,直接冲过来把话筒怼到我面前。

    “请问您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吗?”

    “关于你们公司利用白血病女童造假炒作的事,您知情吗?”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我侧身绕过去,刷卡进门。

    身后传来快门声。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市场部的人围在一起刷手机,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把手机递过来:“王主管你看,热搜第十七了。”

    屏幕上赫然写着——某科技公司白血病女童造假。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昨晚发的帖子。

    七岁‘天才画家’竟是抄袭?公司资助白血病儿童被曝造假。

    帖子里贴了对比图,林溪的原作和周芳女儿的作品并排,一模一样。

    还贴了周芳领奖的照片和视频,以及公司发的新闻稿。

    评论已经破万了。

    【这公司也太恶心了吧,拿白血病炒作?】

    【关键是孩子根本没病啊,妈妈编的。】

    【公司领导也不是好东西,为了上新闻无底线。】

    11

    赵总的电话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响,一直没停过。

    副总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对着手机吼。

    “我们也是受害者!是员工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副总的脸色更难看了,挂了电话就骂了一句脏话。

    刘总监没来上班。

    行政说她请了病假,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不敢来。

    上午九点半,赵总让秘书通知所有部门主管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气氛压抑得像追悼会。

    赵总眼下乌青,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今天的会只有一个主题,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扫了一圈,“谁有想法,说。”

    市场部主管第一个开口:“赵总,现在网上骂声一片,我建议先发一个声明。”

    “把事情跟周芳切割清楚,说这是员工个人行为,公司也被骗了。”

    法务摇了摇头:“不行。”

    “画展是公司名义办的,奖是公司发的,资助新闻是公司自己找媒体报的。”

    “最多说公司审核不严,管理疏忽。”

    “那不就是认了?”市场部主管急了。

    “不认也没用,事实摆在那。”

    法务看了一眼赵总,“我现在担心的是,林溪那边看到热搜,会不会把赔偿金额往上加。”

    “她的画现在全国人民都看到了,未经授权被大规模传播,这个侵权损失比之前大多了。”

    赵总的脸黑得像锅底。

    法务顿了顿,“如果林溪追究到底,她可以要求法院判令公司公开道歉、赔偿损失,甚至可能涉及惩罚性赔偿。”

    “金额不会小。”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销售总监敲着桌子:“那周芳呢?她自己干的破事,让她出来道歉啊!”

    “她不是说女儿没病吗?那就让她自己认,别让公司背锅!”

    “周芳昨天已经被开除了。”

    赵总开口,“这边谈妥后会让她赔偿公司的损失。”

    销售总监说:“真是被这个周芳害死了!”

    赵总深吸一口气,看向我:“小王,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三秒钟:“我的建议就两条。”

    “第一,公开道歉,态度诚恳,不要狡辩。”

    “第二,主动联系林溪,按她的要求赔偿,争取让她发一个谅解声明。”

    市场部主管皱眉:“那不等于承认公司有问题?”

    “公司本来就有问题。”

    我看着他说,“刘总监特批的画,赵总和副总亲手颁的奖,新闻是公司自己发的。”

    “这个锅甩不掉,越甩越难看。”

    赵总沉默了很久。

    “就按小王说的办。”

    他站起来,“法务起草道歉声明,市场部准备媒体回应。”

    “今天之内,全部搞定。”

    散会的时候,赵总叫住我。

    “小王,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他关上门,看着我。

    “昨天你说要辞职,我想了一晚上。”

    “这件事你从头到尾没错,错的是刘总监和周芳。”

    “你要是因为这事儿走了,那就是公司最大的损失。”

    我想拒绝,但被打断了。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

    “这一个月你照常上班,工资翻倍。”

    “一个月后你要是还想走,我不拦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就当公司欠你的。”

    12

    道歉声明是下午两点发的。

    公司法务起草,赵总亲自改了三遍,最后发在官网上,同步推给了各家媒体。

    公司承认画展审核不严,对侵权事件深表歉意,已启动内部问责,将积极配合原作者维权,全额赔偿。

    措辞很诚恳,但评论区根本不买账。

    【审核不严?明明是故意炒作。】

    【那个妈妈呢?你们把她开除了就完事了?】

    【建议原作者直接起诉,别和解。】

    我刷新了几次,看到一条新评论被顶了上来。

    【我是这家公司员工,我知道内情。周芳根本没病,刘总监明知故犯,王主管一开始就反对,还被刘总监骂不近人情。结果出事了刘总监想让王主管背锅,王主管拿出证据才洗清。这种公司谁待谁倒霉。】

    这条评论很快被删了,但截图已经在各个群里传开了。

    下午三点半,本地电视台的记者找到了周芳。

    不知道是谁给的地址,记者直接堵在了她家楼下。

    我是在手机上看到这段采访的。

    周芳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记者把话筒递过去:“周女士,您女儿真的没有白血病吗?”

    周芳咬了咬嘴唇,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她高兴一次……”

    “所以您编造了孩子的病情?”

    “我没有编造!”

    周芳突然激动起来,“我女儿在学校被人欺负,她一直很自卑,我就想让她拿个奖,让她觉得自己也很棒。”

    “我承认我错了,但公司也有责任!”

    “是公司非要搞什么画展,非要评奖,非要找媒体来报道的!”

    记者追问:“可是据我们了解,公司有规定,所有画作需要签署原创声明。”

    “是您拒绝了签声明,对吗?”

    周芳愣了一下。

    “我……我没拒绝,是那个王主管故意刁难我。”

    “她不信任我,非要我签什么责任书。”

    “后来是刘总监好心,帮我把画挂上去的。”

    “所以是公司内部管理混乱,对吗?”

    周芳擦了擦眼泪,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静。

    “对,就是公司管理混乱。”

    “我只是一个单亲妈妈,我什么都不懂,是公司的流程有问题。”

    “是刘总监给我开了绿灯,是公司非要拿我女儿炒作发新闻。”

    “现在出事了,就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

    我看着手机屏幕,差点笑出声。

    好一个替罪羊。

    13

    采访播出的同时,刘总监被赵总叫回了公司。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妆没化,头发随便扎着,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

    赵总把手机扔到她面前,屏幕上正播着周芳的采访。

    “你看看,这就是你特批的人。”

    刘总监看了一眼,脸色发青。

    “赵总,我……我当初也是看孩子可怜,没想到她连白血病都是编的……”

    “我也是做母亲的,哪知道还有这种说自己孩子有病的人?”

    赵总冷笑了一声:“所以你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刘总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突然转向我,眼睛里带着恨意:“王主管,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要不是你当初卡着不放,我也不会……”

    “也不会什么?”

    我打断她,“也不会亲手把抄袭作品挂上去?”

    “刘总监,审批单是你签的,画是你挂的,我拦过你三次,你不听的!”

    刘总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就知道拍照片!你故意设局害我!”

    “我设局?”

    我看着她,“刘总监,你拍着良心说,当初你骂我不近人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是这个结果?”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赵总敲了敲桌子:“刘总监,从今天开始,你降为普通员工,暂停所有管理职务。”

    “画展的事由小王接手善后。”

    刘总监的肩膀猛地一抖。

    “降职?赵总,我在公司干了八年……”

    赵总抬起头,“八年你就给我干出这种事?”

    “我没开除你是念旧情,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自己走。”

    刘总监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她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盯着我。

    “王主管,你满意了?”

    我没回答。

    她咬着牙,转身离开,把门摔得震天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总叹了口气,看着我:“小王,之前我说让你考虑一个月。”

    “现在我想改一下,你能不能不走?”

    我沉默了几秒。

    “赵总,我还是那句话,辞职的事我考虑过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辞职申请表,放到他桌上。

    “我想好了,走。”

    赵总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因为刘总监?”

    “不全是。”

    我说,“赵总别怪我说话难听,公司只有在出了大事之后才被按规章制度办事。”

    “下次再有人哭一哭、闹一闹,还是会有第二个刘总监站出来说通融一下。”

    赵总的表情很复杂。

    “我不想再背第二次锅了。”

    我站起来,“交接的事情我会处理好,您放心。”

    14

    离职交接办了一个星期。

    我把手头所有文件全部整理好,分类归档,上传到公司共享盘。

    刘总监,不,现在应该叫刘姐了。

    她被降职后调到了行政部,每天负责统计办公用品和安排保洁排班。

    她的新工位在我斜对面,隔了两排电脑。

    每天早上我进办公室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钉在我后背上。

    我没回头看过她一次。

    离职前的最后一天,赵总让秘书叫我去他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双倍。”

    他把信封推过来,“另外,我给你写了一封推荐信。”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

    “赵总,谢谢。”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王,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过了。”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启航科技的张总,我老同学。”

    “他们公司也在招运营主管,我跟他说过你的事,他说随时欢迎你去。”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赵总,谢谢您。”

    “别谢我。”

    他摆了摆手,“是你自己把事情做对了,我留不住你,但不能耽误你。”

    我走出办公室,同事忽然拿手机给我看。

    “那个周芳,她最近又上新闻了。”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本地电视台的后续报道,标题很醒目。

    ‘白血病女童’造假事件追踪:母亲周芳涉嫌诈骗被立案调查。

    画面里,周芳被两个人从家里带出来,头上蒙着一件外套,被推搡着塞进了一辆车。

    记者的旁白在播:“经查,周芳不仅编造女儿病情骗取公司资助,还曾以‘女儿化疗急需用钱’为由,向多名同事借款共计六万余元,至今未还。目前公安机关已介入调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同事收回手机,“之前借钱给她的那几个同事已经去报案了。”

    “加上公司这边要追究她的侵权责任和赔偿损失,这次她是真惨了。”

    我没说话。

    同事又补了一句:“听说她女儿被送到外婆家了,学校都知道这事了,孩子转学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下午三点,我收拾好工位,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

    不算多,一个纸箱都没装满。

    旁边的同事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抱着纸箱往门口走。

    经过刘姐工位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王主管。”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靠在椅子上,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还有事吗?”我问。

    “没事,就是想说,你以为换个公司就能顺风顺水了?”

    她歪着头看我,“你这种人,到哪里都讨人厌。”

    “死板、较真、不懂变通,哪个领导受得了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刘姐,你现在每天的工作是什么来着?统计纸巾还够不够用?”

    她的脸色变了。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保洁排班表?”

    我抱着纸箱往前走了一步,“你说得对,我这种人确实讨人厌。”

    “但我至少不用替别人擦屁股,也不用每天数纸巾。”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你——!”

    “别激动。”

    我看着她,“你现在是普通员工,我也已经离职,这么大呼小叫,不合适吧?”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收回目光,抱着纸箱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她狠狠摔文件夹的声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公司Logo还亮着灯。

    我踏进电梯,门缓缓关上。

    15

    一个月后,我入职了启航科技。

    职位是运营部主管,工资比之前高了三千。

    赵总的那封推荐信写得很好,张总面试的时候只问了二十分钟,当场就拍了板。

    新公司制度很严,每一份文件都要签字,每一个流程都有记录。

    入职第三周,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老同事小陈发来的,之前在公司跟我关系还不错。

    “王姐,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谁?”

    “刘姐。我在超市碰到她的,她在做促销员,穿着红马甲给人试吃酸奶。”

    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刘姐站在超市过道里,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小纸杯,脸上挂着标准的促销微笑。

    跟以前在公司穿套装、踩着高跟鞋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陈又发来一条。

    “听说她离职了,不是自己走的,是被劝退的。”

    “赵总说降职那会儿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结果她天天在办公室摸鱼,还跟行政主管吵了好几次架。”

    “公司忍不了,就给劝退了。”

    “对了,周芳那事儿你知道后续吗?”

    “你说。”

    “法院判了,她和公司一起赔林溪六十二万,公司还要向她索赔三十万。”

    “周芳拿不出来那么多钱。”

    “她之前借同事的钱也不还,好几个同事都起诉了。”

    “她现在名下没有任何资产,法院也没办法。”

    “听说她现在到处打零工,她女儿跟着外婆过,学费都是外婆出的。”

    “还有人说她精神不太正常了,在街上碰到熟人就拉着人家说‘我女儿真的是天才’。”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小陈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没再说话了。

    我也不再关注这些。

    启航科技的工作节奏比我想象的快。

    入职第三个月,我牵头搞了一次内部创意大赛,从策划到执行,前后半个月。

    所有参赛作品必须签署原创承诺书,附上手写签名和日期。

    有人嫌麻烦,私下嘀咕:“至于吗?一个内部比赛而已。”

    我把周芳因为抄袭赔偿的事当案例讲了,再没人多嘴。

    大赛办得很顺利,没有出岔子。

    赛后第三天,张总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王主管的流程意识,我希望全部门都学学。”

    “规矩不是拿来卡人的,是拿来保护所有人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散会后回到工位,手机震了几下。

    是老同事小陈拉的一个小群,里面是几个之前关系不错的旧同事。

    小陈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大新闻!刘姐今天来公司了。”

    “她来干什么?”

    “来闹的。”

    “是要找赵总要说法,凭什么她干了八年被劝退,一分钱补偿没有。”

    “说在前台嚷嚷了半个小时,最后保安把她请出去了。”

    另一个同事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她也真是的,当初要不是她非要帮周芳,能有今天吗?”

    小陈接着打字:“还不止呢。”

    “她出去之后在门口堵着,正好碰上赵总的车,她冲上去拍车窗,把赵总吓一跳。”

    “后来报警了,警察来了她才走。”

    我锁上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阳光打在上面,反光刺眼。

    我想起那天在消防通道里,周芳蹲在地上说的那句话。

    “我就是想让月月高兴一次,我有什么错?”

    她有什么错?

    她错在以为全世界都会为她的母爱让路。

    她错在以为眼泪可以掩盖一切算计。

    她错在赌我不会留证据,赌刘总监会保她,赌公司会为了面子忍下去。

    她赌输了。

    六个月后,我拿到了启航科技的年度优秀员工。

    颁奖那天,张总把水晶奖杯递到我手里,说了一句。

    “靠谱的人,到哪都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