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被称作神明,为什么如此残忍,对苍生疾苦视而不见,还放任这个小孩屠戮人间?”

    姜无许声声泣血质问,可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四周静寂无声。

    似乎,刚刚母神冠冕堂皇的那句话,把曌影神魂强行掳走的动作都像是一场幻觉。

    姜无许的意识正在流失,视线渐渐被血色占满了。

    金无鳞低头看了姜无许一眼,又看向天空,无聊地咂咂嘴。

    他转向白祈邪。

    “撤。”

    白祈邪仍跪在地上,满脸惊疑。

    “大人,她已经废了,为何不……”

    “听不懂话?”

    白祈邪立刻闭嘴。

    黑雾升起,魔族大军退去。

    金无鳞的身影消失在天幕裂开的缝隙中前,最后看了姜无许一眼。

    “五灵根,太古梼杌,母神亲自出手……”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战场空了。

    姜无许趴在碎石堆里,手还举在半空。

    那个母神说,太古之灵,当归神位。

    那是不是意味着,曌影没有死。他只是被带走了。

    姜无许释然地笑了,身子直挺挺向后栽倒下去。

    鲜血从她身下流出,沿着碎石一路淌到山门。

    七年后。

    胤渊宗后山,万丈崖壁之下,归幽潭。

    这里,潭水碧幽,常年冒着白雾,寒气透骨,水底生着一朵莲。

    此莲名为九霄仙莲,万年开一次花。

    花瓣呈半透明的玉白色,根须扎入地脉最深处的灵眼之中。据说此莲通灵,非有大机缘者不可近身,无缘之人触碰后,周身经脉会被寒气冻裂。

    此时,莲台之上躺着一具破碎的躯体。

    姜无许面色灰败,七窍凝着干涸的血痂,胸腔塌陷了一半,脊椎断了三截,丹田深处只剩一堆金丹碎渣。如果不是仙莲灵力维持着她最后一口气,她早已没了性命。

    莲台四周浮着十二盏灵灯,烛火摇曳。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站在潭边,手持一把三尺长的量天尺。

    尺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每道纹路都在发光。

    他叫百里归真,是胤渊宗开山师祖的关门弟子,人称药道圣手,如今已经隐世一千三百年。当世还活着的人里,已经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了。

    “师、师父……”

    姜玄烨跪在潭边,双膝已经跪了三天三夜,膝盖下的青石被磨出了血渍。

    堂堂化神期宗主,当今正道第一人,却神情狼狈,眼含死志,半点威严也无了。

    “求求你,徒儿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他知道,自己师父早已归隐,立下规矩,不问世事。

    但是,除了百里归真,姜玄烨再也想不到第二个人能救下自己的女儿了。

    额头一下下地往地上磕,头破血流,露出森森白骨,也在所不惜。

    百里归真背着手,看了看莲台上的姜无许,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姜玄烨。

    最终还是心软了。

    不由得嗔怪道,“你这个不孝徒弟,一千三百年不来看为师一眼,一来就给我整这么大一活。”

    姜玄烨一听这话,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谢谢师父,谢谢师父搭救小儿……”

    他喜极而泣。

    百里归真量天尺一甩,姜玄烨就被迫站直了身体。

    堂堂化神期强者,在百里归真面前,完全像个任人提弄的稚童。

    百里归真用量天尺敲了下姜玄烨的脊梁。

    “师父当初怎么教你的,男儿膝下有黄金,瞧你出息的,修到化神,连女儿都护不住……”

    姜玄烨羞赧地低下头去,一句话都不敢回。

    百里归真叹口气,蹲下来,伸手探入潭水,指尖触到仙莲的根须。量天尺上的古篆亮了起来,一股浑厚的灵力从尺身灌入莲台。

    “金丹碎了,经脉废了,脊骨断了,脏腑移位了,魂魄还缺了一角。是被什么东西撕走的。”

    他说的是本命契约断裂时,连带扯走的那一缕神魂。

    百里归真啧了一声。

    “老夫行医一千三百年,就没见过比你女儿更能折腾的病人。”

    他抬起量天尺,尺身展开,化为一道光幕,笼罩住整个莲台。

    “九霄仙莲洗筋伐髓,重铸无垢仙体,快则三年,慢则十年。这期间她会经历七十二道灵火焚烧、三百六十次骨骼重塑,每一次都疼到灵魂出窍。”

    他拍了拍姜玄烨的肩。

    “你确定要救?”

    这就是像问守候在ICU病房外边的病人家属,要不要继续维持病人生命。

    维持,病人多受磨难,最后可能依旧难逃一死。

    不维持,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离开。

    只是家属要背负良心谴责。

    可能会在无数个午夜梦回,反复盘问自己,如果自己选择维持,会不会就奇迹降临,那个他血脉相连的人不必离开,会与自己团聚。

    “求师父。”姜玄烨神情执拗。“我相信我女儿肯定在世间还有想去完成的事。会坚持到回来的那一刻。”

    百里归真叹了口气,把量天尺插入莲台阵眼。

    “好。”

    他退后两步,摸了摸自己的脸。

    “五灵根仙体重铸这种案例,整个修仙界还没有先例。要是被老夫做成了,那至少也得是药道史上排名前三的成就吧?”

    姜玄烨:“……”

    师父,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自恋。

    姜玄烨在潭边搭了两座简易的竹棚。

    苏晚柠和雷烈日夜轮守,三班倒。

    第一年,苏晚柠瘦了十五斤。

    她每天盯着莲台上那个被仙光包裹的身影,数着花瓣绽开的速度。仙莲从最初的三瓣开到第一年末的十二瓣,每多开一瓣,姜无许身上就会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重组声。

    苏晚柠激动到一晚睡不着觉。

    雷烈的做法很简单。

    他每天早上在潭边放一碗热粥,晚上收走,再换一碗新的。粥从来没人喝过,但他从没断过。

    “万一她忽然醒了呢?醒了肯定饿。”他说。

    苏晚柠看着他端上第三百六十五碗粥,又撤下去,终于没忍住哭了一场。

    第三年,赵长庚来了一趟。

    他带来了外面的消息。魔族在北境建了三座堡垒,金无鳞没有再出现,白祈邪也没来过第二次。但南域各宗的修士私下在传,胤渊宗完了,圣女废了,那个上古神兽也死了。

    赵长庚面无表情地把这些消息复述完毕。

    “我把传谣的那几个宗门的外门弟子揍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