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了。变结实了。”

    老人把手搭在他头顶,缓慢的摸着顾行舟的头发。

    因为指关节被指关节被藤蔓箍住,所以显得动作有点笨拙生涩。

    顾行舟使劲点头,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笑出来。

    “爹,我带你回去啊!宗门还在,师傅他们都很惦记你,每天要说你的事迹八百回的,我耳朵都快磨出……”

    顾行舟话没说完,却发现老人的手停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腰线以下。

    树皮从他的髋骨处一路包裹下去,与灵渊木的主干彻底长在一起。

    根须从脊柱延伸出来,深深扎入地面,纹路相连,血脉相通。

    “回不去了啊,舟儿。”

    顾行舟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座岛的灵脉,十年前就快撑不住了。”

    老人叹了口气。

    “要是灵脉一崩,方圆千里全都完蛋。岛上那些灵兽、草木、地底的虫子,全得跟着陪葬。”

    根须从他脊柱末端延伸出去,扎入树干深处。每隔几息,根须就微微搏动一次,将他体内的生命力输送进灵渊木主干。

    “跟这棵树长一块儿,是我自愿的。我愿意当这个树守,用自己的命温养灵脉。”他抬手拍了拍身旁那截树根,语气随意,“挺好,有吃有喝,不用跟人打交道。”

    “只要我还在,灵脉就断不了。”

    “但我要是离开……”

    他没说完。也不用说完。

    树心里安静了很久。

    顾行舟跪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层层剥落。从狂喜到茫然,从茫然到绝望,只剩一片空白。

    他找了这么多年。翻遍宗门典籍,查遍三山五海,九死一生闯进仙麓岛,过沼泽,斗木灵,断了三根肋骨,差点丢了半条命。

    到头来,人找到了,搬不走。

    顾行舟有点崩溃。

    “爹……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人摇头,脖子上的藤蔓摇晃。

    顾行舟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看着他这副模样,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

    他伸出手,替顾行舟把鬓角乱发拢到耳后。

    “舟儿。”

    “外头累不累?”

    顾行舟一愣。

    “累。”他没撒谎。

    “那就别回去了。”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陪爹种种草,看看松鼠,听听风,留下来吧。这树心里清净,没人跟你争,没人跟你斗。”

    顾行舟低着头,陷入沉思。

    他想起师门里那些明枪暗箭。想起为了查父亲下落被人设伏围杀的夜晚。想起一个人抱着窄刃剑缩在破庙角落里发烧到天亮。

    这些年,找到父亲就是他活下去的念想。

    人找到了,却拔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姜无许。

    她垂首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人生课题,她不能替他做决定。

    顾行舟缓慢的擦掉脸上的泪,转回头看向父亲。

    “好。我留下。”

    姜无许嘴角微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拦。

    毕竟按照话本子里的套路,这时候女主角该冲上来握拳大喊我不信,用什么逆天功法把人从树里拔出来。

    但姜无许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树心角落一块空地前,蹲下去,敲了敲地面。

    邦邦。

    土质紧实,颜色深褐,带着灵渊木根系渗透出来的养分。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锄头。

    曌影趴在她肩上,竖瞳往下瞥了一眼。

    “干嘛呢你?”

    姜无许挽起袖子,吭哧吭哧的翻起土来。

    “开荒啊。你看这土质,疏松透气,灵气充沛,种啥长啥。我上辈子在阳台上种菜都没这条件。”

    曌影沉默了三息。

    “……有病。”

    姜无许不搭理他。锄头一下接一下,翻出来的土块被她拍碎捏散,铺出一块平整苗床。

    雷烈脸上的表情是真没看懂,他以为自己社交能力够差了,但姜无许在这种场合掏锄头的行为,着实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只有苏晚柠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行动表达对顾行舟抉择的支持和尊重。

    姜无许从怀里翻出三个纸包。

    拆开第一个,小白菜籽。

    拆开第二个,西红柿种。

    拆开第三个,葱籽。

    全是从凡间集市上买的,便宜。

    她点进土里,间距匀称,深浅一致。

    曌影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苗床边看。

    “带这些破种子干什么来的,你?”

    “原本想到了岛上种着吃。”姜无许拍掉手上的泥,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里面是从灵渊木枝叶上接的露水,“用不上了,正好留给师兄。”

    她把露水均匀洒在苗床上。

    液珠渗入土壤,微光从土层下泛上来,将种子包裹住。

    灵渊木的生机本就是天底下最纯粹的养料。

    这畦菜,大概率能活。

    姜无许拍掉手上的泥,站起身,走到顾行舟面前。

    顾行舟还跪在父亲身边,抬头看她。

    他眼睛肿得厉害,鼻头通红,神色平静了许多。

    “师兄。”

    姜无许指了指那块菜地。

    “留在这儿也得吃饭。老吃面条也腻。交给你了,这块地。半个月能收一茬,小白菜。西红柿慢点,得两个月。小葱最省心,割了还长。”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本册子,塞进他手里。

    “种植手册,我手写的。浇水施肥的量标好了,照着来,不会种死。”

    顾行舟低头翻开册子。

    扉页上画着小白菜简笔画,旁边标注,叶子发黄就是缺水,别慌,多浇两次就活。

    他鼻腔一酸,赶紧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等菜熟了,找法子给我捎点尝尝。”姜无许伸出小指,“拉钩。”

    顾行舟盯着那根小指看了两息。

    伸手勾住了。

    “一言为定。”

    他终于笑了。

    姜无许松开手,转身。

    走了三步,她停下脚步,似乎犹豫半晌,但最终没回头。

    “师兄,别忘了给老爷子尝尝你亲手种的菜。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馋的。”

    老人被她的玩笑话逗得笑出声来。

    姜无许抬脚就走。

    苏晚柠无声的挽住了她的手臂。

    雷烈沉默着跟上,大步流星,重剑扛在肩上,默不作声。

    曌影重新跳上姜无许肩头,蹲稳。

    穿过树缝甬道。

    阳光从外面漏进来,刺的人眯眼。

    姜无许跨出结界的瞬间,灵渊木的光幕在她身后合拢。

    那道容一人侧身的竖缝,一寸寸收窄,彻底愈合。

    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再次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风吹过来。

    浓雾散了大半,天光铺满整座林子。

    苏晚柠偏过头看姜无许的侧脸,没有眼泪,没有强颜欢笑,看着神色如常,同往常没什么两样。

    曌影趴在她肩上,咬了咬她的耳朵,“你不难受?”

    姜无许点了下她的鼻子,“难受啊。”

    “那你怎么不哭?”曌影诧异。

    “哭完菜就不用种了?”姜无许吸了口气,“上辈子我送我外婆最后一程,也没哭。回家路上给自己煮了碗馄饨,吃着吃着就好了。”

    曌影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