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去东方,所有的荣誉都源于那里——拿破仑.波拿巴
亚诺跟随苏菲来圣母院的塔尖——圣母院的高处狂风大作,既然远离大地,也远离了尘世的嘈杂。低头能看到巴黎全城在淡淡尘霭下朦胧的起伏形状,喧闹地面上疾驰的马车像移动的小盒子,人如蚂蚁般渺小地在地面流走。
刺客能轻松爬上如此高的地方已足够神奇,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还能毫发无伤更是神奇中的神奇。直到现在亚诺也没搞明白信条所蕴含的信仰之力是否真的起到了某种神秘作用。
但不管背后原理如何——站在教堂的尖顶俯瞰,在坠落的危险边缘任由烈风呼啸而过,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感觉实在轻盈又奇妙的自在。
“亚诺,你对拿破仑怎么看?”
“他是个危险人物,有充沛的才华、野心……还有能力。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的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历史从不缺乏杰出的帝王。”苏菲拢了拢风中凌乱的鬓发,“我不需要你说出什么正确答案。我只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认为,共和政体是否只是历史上一个无足轻重的意外?它注定会和罗马一样消亡,最终,法国人仍需一位英明的国王来统治?”
意外……?
亚诺慎重思考后,说:“我不觉得它是意外,但是……它可能来得太早了,雅各宾人又误以为已经有实现它的条件。”
“那要多晚,才能算来得正合适呢?”
“也许几十年……甚至一百多年。也许以后,拿破仑的姓氏波拿巴会彻底取代波旁,又或者变成英国一样的制度,我不确定。”
苏菲转过头,她神情不悦:“你的回答太圆滑了。亚诺,若非能预见未来的先知,再聪明的人也不能保证自己每次选择都是正确的。你需要一个方向,坚定的方向。倾听你内心的声音,告诉我——你认为,法国未来会走向何方?”
走向何方?
拿破仑一定会走向权力之巅,以他的野心,不拿到至高的冠冕是不会停下来的,除非死亡追上他的脚步。
然后呢?
在更遥远的未来……
“如果国王回来了,那共和也可以回来。”亚诺说,“直到法国走到可以真正实现共和的那一天。”
“赫尔维对你的期许没有白费。”苏菲大师素来严肃的脸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拿破仑出征在即,你自己决定要何时动身吧,不论你最后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那都是你的自由,我们始终在巴黎等你。”
苏菲从塔顶一跃而下,亚诺没有立即跳下去,扶着苍老的石质雕像眺望远方。即便苏菲大师给予他自主决策的自由。亚诺仍没有下定决心:真的要放任拿破仑得到金苹果吗?
法国人非要有一位君父不可?
或许,只是因为国家摊上路易十六这个糊涂蛋,才让君主制崩溃得如此迅速。倘若降生的是路易十四一般的伟大君主。革命、流血、动荡、内乱——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拿破仑会是新的路易十四吗?
不……路易十四后期也不算什么英明君主,那时他老了,衰老是英杰无解的天敌。
纠结许久,亚诺还是没能思索出答案。唉!还是去埃及确认金苹果状况再说吧。
亚诺张开双臂,从高空一跃而下。
几秒钟的疾风掠过耳边,坠入柔软的稻草堆。亚诺在稻草车躺了一小会,思考下午干什么——好像没别的事,还是上课,学阿拉伯语。
亚诺现在的阿拉伯语水平勉强过得过去,老师说他与当地人交流起码不会让别人误以为他有什么恶意。接下来的课程老师开始讲解埃及当地的风俗习惯与宗教禁忌、饮食习惯、开罗的昼夜气候,还有当地流行的疾病。特别交代如何辨认城中不同装束的人的身份,注意不要直视陌生妇女。
亚诺努力把这些注意事项灌到自己脑子里,顺便温习之前学到的语句,背了个昏天黑地,晚上做梦都是自己在背书,和老师面对面努力用笨拙的简单句沟通。对话完,老师发下批改完的作业,一看,全是划线、faux、à refaire、inadmissible!
亚诺吓醒了。
我的天呐……亚诺擦擦额头上的汗。抬头看窗外,巴黎的天已经微微亮了,醒的时候太早,现在也没倒回去睡回笼觉的念头。他小心地翻开昨日的作业——噢噢,老师的评语其实还好。就说嘛,只是梦而已。
亚诺起来简单洗漱一番,时间太早了,咖啡馆的员工大多还沉浸在梦乡,陪他的只有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阿拉斯。阿拉斯现在长得愈发漂亮优雅,稍微亲人了些,不过也仅限于偶尔主动过来让人为它提供挠痒痒服务,或是来一个压迫感十足的晨起叫醒服务。
亚诺给阿拉斯梳了梳毛 ,拿起笔记本,温习昨天的词句和知识。直到街头逐渐喧闹,阿拉伯语老师来上班了,固定检查他昨日学到的内容,再传授新的词汇、应用语句。学到中途,古兹夫人敲响书房大门:“亚诺。”
她半张脸挤在门缝间,冲亚诺眨眨眼,小声说:“拿破仑来了。”
天呐亲爱的拿破仑来得真是时候。亚诺坐得屁股痛,早就想起来活动活动。他恳求性地看向老师,老师放下书,宽宏大量地说:“去吧,有机会帮我索要一个签名。”
太好了!亚诺立刻起身,匆忙下楼,扫一眼咖啡厅,不在公厅,那就是在私间了。剧场咖啡厅的私间比较少,亚诺看一眼就知道拿破仑待在哪个私间。他敲敲门:“是我,亚诺。”
脚步声向门口靠近,拿破仑打开一条门缝:“我还以为你会找一阵子。”
亚诺推门侧身挤进来:“不需要,我猜得出来你喜欢哪间。最近终于有空了?隔那么久才有心情来我这喝咖啡。”
“督政府不喜欢我的名声过于张扬。”拿破仑坐下来喝口咖啡,“要喝上你这里的咖啡可不容易,我特意绕了远路,让我的副官坐马车里冒充我。”
亚诺被逗笑了:“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
亚诺随手从柜子上拿下一本书:“那你来得正好。大英雄,我的老师想求你签个名,你忍心拒绝我吗?”
拿破仑没立刻接过笔,笑得有点无奈:“你老师对我也感兴趣?”
“这话说得,巴黎还有对你不感兴趣的人吗?”亚诺把笔塞到拿破仑手里,“我可是翘了他的课来看你的,你不签名我事后不好对老师交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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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破仑低头签下名字,随口问道:“你请老师是打算学什么?”
“阿拉伯语。”
拿破仑刚签完名,闻言笔尖微微顿挫,滴下一个墨点:“阿拉伯语?”
“对啊,兴趣所致。”
“你对东方很感兴趣?”
亚诺一歪头:“不,但我知道曾经有人比我对君士坦丁堡更感兴趣。”
拿破仑表情无奈:“亚诺……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很久吗?也就一年前的事吧?”
拿破仑决定把这个话题茬过去:“怎么不见那只小猫……那只猫叫什么来着?”
“阿拉斯。要我去把它抱过来吗?”
“噢,它不是安托万养的猫?”
“它经常出现在咖啡馆,不难找。”亚诺只需环视观察一下咖啡馆,就能找到阿拉斯的藏身地。它窝在报纸做的猫窝堆里睡觉,亚诺强行把它挖起来,顺路捞了一盘新鲜出炉的蛋卷端进私间,炫耀地举了举臂弯间的猫:“看,现在它长得很漂亮了。”
拿破仑不是很想抱猫,正好阿拉斯也不是很愿意让人抱。它落地抖抖毛,从地面窜上窗台,垂下尾巴悠闲地摆动,看了室内一会,就转向窗外的景色。
拿破仑决定说些正事:“亚诺,我可能不会在巴黎久待。”
亚诺故作惊讶:“那你要去哪里?”
拿破仑十指交叠垫住下巴:“埃及。”
“督政府想占领埃及?那不是奥斯曼的地盘吗?”
“并不,埃及名义上是苏丹的领地,实际它被当地军阀掌控,埃及人早对苏丹没了敬意。”
亚诺听着想笑,不过他没驳拿破仑的面子,只充满好奇地问:“打埃及可以影响到英国吗?”
“当然。”拿破仑一下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英国一大收入来源就是东印度公司,这家公司控制了印度绝大部分地区,每年从印度运输成吨的丝绸、茶叶和棉花,垄断东方的贸易与经济航线,而东方财富的命脉,大半要依赖红海和苏伊士地峡这条航道。如果埃及能握在我们手里,等于掐住了英国财富的咽喉——这样,就算他们的海军再强,也得绕过好望角,多走一倍路,他们补给线拉得越长,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而埃及的亚历山大港,是地中海的钥匙。我们只要在埃及站稳脚跟,就能威胁到英国的殖民地。”
“最重要的是,尼罗河是个盛产小麦的丰饶之地,如果法国能占领埃及,巴黎人民就再也不用担心歉收带来的饥荒问题了!”
亚诺还花了点时间思考红海和苏伊士地峡与埃及是什么地理关系——噢噢老师提到过。红海在埃及东侧,苏伊士地峡在埃及东北部。苏伊士地峡将地中海与红海隔开。而东印度公司的东方贸易路线以英国为起点,走红海-苏伊士地峡路线,最终停靠亚历山大港 ,将东方货物运上船。
亚诺点头:“我明白了,不过……要进军埃及,还要突破英国军舰的海上封锁吧?我记得我们的海军很不乐观……”
“我会想办法解决。”拿破仑似乎不把这个问题当作什么问题,他看着亚诺,发出热切地邀请:“亚诺,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埃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