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看了我半天,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走到院子里去了。

    打火机嚓地一声响。

    烟头的光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我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着,脊背弯下去一块,肩膀上的骨头撑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五十三岁的男人,看着得有六十多。

    我回到屋里,我妈还坐在饭桌前,眼圈红着。

    「妈,明天我去舅舅家。你别打电话提前说,行不行?」

    我妈犹豫了一下:「你去干啥?」

    「修房顶要8000块,我去借。」

    「你舅也不宽裕。」

    「22万都拿得出来,8000块还不宽裕?」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187,520。

    这个数字我没跟家里任何人说过。

    这两年在公司搞技术开发,工资加项目奖金,攒下来的。

    8000块修个屋顶,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我不打算现在拿出来。

    我要让我妈亲眼看看,她贴补了半辈子的那些亲戚,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嘴脸。

    这不是赌气。

    这是治病。

    我妈这个病,得让她自己看见才能治。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院子里公鸡叫了两声。

    我爸已经走了,灶台上留了一碗稀饭,旁边搁了一碟咸菜,拿保鲜膜盖着。

    我妈在堂屋扫地,看见我起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我走了,去舅家。」

    「铮子。」她叫住我,「到了你舅家,别说你爸要离婚的事。丢人。」

    「行。」

    我骑上我爸那辆破电瓶车,电量只剩两格,勉强能到镇上。

    舅舅方大山的五金店开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但前两年翻新过,贴了灰色的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面包车。

    我到的时候,舅妈刘翠英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手机靠在收银台上,放着短视频。

    看见我进来,她眼皮抬了一下:「哟,铮子来了。」

    「舅妈。我舅呢?」

    「后边呢。」她努了努嘴,继续嗑瓜子。

    我穿过货架走到后面,方大山正蹲在地上拿扳手拧一个水龙头配件,满手黑乎乎的油污。

    五十六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但脸上的肉倒是养得不少,脸盘子圆了一圈。

    「舅。」

    方大山抬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铮子!啥时候回来的?来来来,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搬了把塑料凳子过来。

    「昨天刚到。」

    「你妈还好吧?」

    「还行。」

    「你爸呢?」

    「还在工地干活。」

    方大山点了下头:「你爸那人实在,就是太闷了点。」

    我没接这茬。

    「舅,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你说。」方大山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手:「不抽。舅,我家房顶你知道吧?」

    方大山眉毛动了一下:「你妈跟我说了,漏了?」

    「不是漏了,是塌了半边。前天下雨,堂屋里接了六个盆,床头柜上全是水。」

    「这可得修修。」方大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找人看了,换瓦、补梁、做防水,整下来8000块。」

    方大山烟停在嘴边,没吸。

    「家里拿不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睛,「舅,我想跟你借8000块,等我发了工资就还。」

    空气安静了两秒。

    方大山把烟从嘴边拿开,弹了一下烟灰。

    「铮子啊。」他叹了口气,「不是舅不想帮你。你也看见了,这店里一天能卖几个钱?上个月水电费都交不起,还欠着供货商的款呢。」

    我看了一眼店门口那辆面包车,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电子烟。

    那个电子烟我在网上查过,是某个牌子的新款,三四百块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