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明溪立刻抬手指了一处方向,眉眼带笑。
卫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一直静默的云疏月,语气稍缓,“你在这边自己看会儿花,我去办皇后娘娘交代的事,办妥后来接你。”
末了又补充一句:“不会太久,别乱跑。”
云疏月点了点头:“好。”
待卫珩离去,卫明溪转头看向云疏月,慢悠悠的开口:“令仪姐姐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公主,二嫂嫂知道吗?”
云疏月:“知道了。”
“二哥哥和令仪姐是青梅竹马,打小一齐玩耍长大的情谊,难免亲密了些,二嫂嫂可别介意啊。”
云疏月:“哦。”
卫明溪看着她一脸淡漠的模样,自己旁敲侧击的一番话,她居然仍能波澜不惊,好似丝毫不在意。这让卫明溪觉得十分没劲。
她轻蔑的哼了一声,拉着卫明芮走了。
御花园内繁花灼灼,云疏月好奇的观察着那些她没见过的花朵,拿出藏在袖子里的棉布小册和一截木炭,将那些花枝生长模样记在本子上。
自那日遇见那白衣少年人以后,她便将当日那番指点记在心上,不再仗着自己的那点天赋胡乱去画。晚翠替着她浆了一个棉布本子,她时时带在身上,这趟赏花宴也总算派上了用场。
不愧是皇家后花园,奇花异草层出不穷,与那些一心相看的少女心境不同,她倒是对这些花草更有兴趣。不知不觉间,便顺着繁花深处越走越远,渐渐离开了喧闹的宴饮之地,寻到一处清幽僻静的角落。
云疏月正欲低头落笔,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花林从中,立着一抹极为耀眼的火红衣裙。
那赤色浓烈明艳,在一片柔粉翠绿的春色里格外夺目,让人想不留意都难。
她下意识想多看一些,视线穿透层层花枝,下一瞬,便望清了红衣身侧的男子。
是卫珩。
二人背对着她,并肩而立。纵然听不清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松弛自在的氛围。
卫珩先前训斥卫明溪那番要谨记尊卑、谨守礼数的话,此刻落到他自己头上,好似全如风一般消散了。
静默片刻,不知卫珩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红衣女子骤然抬手拂开身前花枝,肩头微耸,带着几分骄纵又熟稔的躁意。
她在向他发脾气。
云疏月心头轻轻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敢再多看,放轻脚步,循着来时的路折返,重新走回方才赏花的开阔地界,寻了一处干净的青石凳坐下。
花依旧烂漫,可她却没了方才那份描摹花木的兴致,只看着枝条发呆。
偶有路过的男子,见她容色清丽,原想借机攀谈几句,问问这是哪家的姑娘,然而注意到她盘了妇人发髻,便又都顿住了脚步。
云疏月就这样静静一个人待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视线里出现了那双熟悉的玄色云纹皂靴。
“走吧。”卫珩语气寻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疏月什么也没问,同方才游园时一样跟在他身后,出了宫,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回府这一程,云疏月格外安静,卫珩只当她是初次入宫,被规矩拘束累着了,并未多想。
这一日便这样平静的过去。
次日,云疏月晨起梳妆,吩咐挽翠把那套红宝石头面翻出来。
“卖了?!”晚翠抬着那个精致的首饰盒子,满脸不敢置信,“姑娘,奴婢没听错吧?你让奴婢把这套首饰卖了?”
云疏月:“左右我也不会戴,倒不如换些银钱,日常周转也方便些。”
晚翠心有不舍,劝道:“可这到底是姑爷送给你的一番心意...姑娘不再想想?”
云疏月静默片刻,半晌憋出一句:“这款式太张扬了,不适合我。”
晚翠低头望着锦盒里明艳夺目的首饰,这...确实不是她主子喜欢的调性。
知晓云疏月心意已决,晚翠不再多劝,低声应了句“是”。
这事不宜张扬,这么贵重的首饰盒子,也不宜抱着到街上售卖,若是半路被贼人盯上了,她一个女子也应付不来。
好在晚翠早先为了方便主子周转零碎银钱,私下结实了城中一家老字号当铺伙计,为人稳妥嘴严,最是擅长处理这类私密活计。
于是她托人递了口信,告诉对方有件贵重旧物需要折现,让他黄昏之后从侯府后门偏巷进来取货。
晚饭过后,晚翠抱着裹上厚布的锦盒,从僻静的回廊走向后门。
熟料行至半途,迎面遇到了常满。
“晚翠姑娘,这是要上哪儿去?”
“满哥好。”晚翠微微颔首,“我替少夫人出门办点事。”
常满看了眼她护在怀里的盒子,瞧着沉甸甸的,便好心提议:“这天马上暗了,我去给你套辆车,稳妥些。”
“不必了!”晚翠拒绝得很快,见对方愣了一下,便又解释,“...我约了人上门,不碍事,多谢满哥好意。”
常满本分,对主人家的事情从不多探究,见晚翠态度坚决,他也就淡淡一笑,与她告别。
可走出两步,晚翠终究是没有忍住,唤住了他。
“满哥留步...请问昨儿二爷和少夫人去宫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晚翠实在好奇,这段时间二爷每日下值都回府吃饭,眼见着二人感情逐渐稳定了,为何昨日去了一趟宫里回来,她家姑娘就要卖了二爷送的首饰?
常满闻言微微蹙眉,偏头仔细回想了一番昨日情景,如实回道:“宫里的内情我无从知晓,不过我去宫门接主子们回府时,二爷和少夫人并无异样。”
“晚翠姑娘,何故这样问?”
晚翠尴尬一笑:“我就是随便问问。满哥,我还着急去办事,先走了。”
说完,她微微伏了一下身,转身快步离去。
饶是常满再心大,这回也感到了几分蹊跷。
他当下不动声色,却留了个心眼子,隔日才去找守门的侍从探听详情。
当他寻到那当铺伙计,知道晚翠典当了什么物件时,他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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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耿耿的常满立即将此事禀报了卫珩。
在上值的卫珩听闻此事,愣了很久,随后再次翘班,驾着“烧云”去城外跑马,直至天黑才归府。
他一跨进积玉阁的院子,云疏月便迎了出来,“小侯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已经吃过了吗?”
她或许自己都尚未察觉,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暮色将至时等他归家,然后两人一齐用饭。
卫珩一言不发的走进主厅,还是常满凑了上来,低声告诉云疏月,二爷还未曾用饭。
云疏月怔了一下,立即吩咐晚翠去将备好的膳食热一热,端过来。
随后她进了主厅,坐在卫珩对面。
厅堂之内灯火摇曳,两人之间气氛冷得像冰。
“你很缺钱花?”终于还是卫珩先打破沉默。
这话一出,云疏月便知道他为何这般脸色,定是从哪里知晓了她将首饰变卖一事。
云疏月倒也坦荡,神色如常的回:“府中开销大,用钱的地方多。”
“缺钱你不会问我要?”卫珩隐忍着怒意,故作平静的问。
云疏月:“小侯爷心思应当放在差事上,这些琐碎小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卫珩沉默着,不甘、憋屈、疑惑,几种情绪轮番轰炸在他的心头,他不想看到她这副平静无波的面庞,也最讨厌听她说这种泾渭分明的话。
他单刀直入:“你为何卖了那副红宝石头面?”
面对他的质问,她坦然自若,“小侯爷不是说过,这头面买回来随我压箱底也得,卖了换银钱也得,如今小侯爷反悔了吗?”
“...我是说过,”卫珩手指紧紧扣住檀木椅扶手,眼底纷乱情绪交织,“我没有反悔,只是没料到,你出手得这样快,你真只把它当一个物件?”
“不然呢?”她回望着他,眼中一片澄澈,“这套首饰不适合我,您若是真心喜欢,可以把它赎回来,送给适合的人。”
“哪有什么适合的人?!”卫珩压抑的情绪彻底崩裂,“我送给你,便只有你,你为何成天在说别人,旁人,旁的女子,你脑子里都装得什么?!”
云疏月回避了他过于炽热的目光,“小侯爷多虑了,我只是随口提议。”
此时,晚翠已端了饭菜过来,可看两人这般情形,并不敢贸然入内,只在外头静静站定。
云疏月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缓了几分,“先用膳吧,饭菜凉了不好入口。”
卫珩却甩了袖子,神色冰冷的站了起来:“没胃口,倒了。”
云疏月没说什么,任由他大步走了出去。
卫珩行至院子门口,微凉的晚风扑在他怒意未消的面庞上,他越想越憋屈。
她竟然真的不来追?
她真的这般无所谓,连辩解一句都不屑?
她凭什么这样对待自己?!
他迅速掉转了步子,重新走到她跟前。
云疏月还好好坐在椅子上,视线里闯入他陡然放大的英俊面庞。
近得能看到他微微发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