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春桃许了卫奶娘去正院的事，她便觉得这暖阁里的日头，走得格外慢。
卫奶娘每日都要在镜前，往那张并不出挑的脸上涂抹脂粉，又换上压箱底的藕荷色比甲，只盼着春桃来领人，能在主子面前光鲜些。
为了这事儿，她这几日可是下了血本。
平日里攒下的那点体己银子，流水似的换成了大厨房刚出炉的如意糕，胭脂铺里时兴的桃花粉，一股脑儿地往春桃手里塞。
每次见着春桃，那是姐姐长姐姐短，笑得脸都要僵了，只求着这位大丫鬟能在夫人面前美言几句，让她也能攀上高枝儿。
眼看着积蓄一天天见底，那个装铜板的荷包瘪得只剩层皮，卫奶娘这心里是既肉痛又火热。
肉痛的是那是她辛苦攒了一年的血汗钱，火热的是只要进了正院，随便得些赏赐，那便是成倍地赚回来了。
然而，今日这一等，便是日头偏西。
门帘被打起，进来的却不是那眼高于顶的春桃，而是个面容沉静的圆脸丫鬟，夏柳。
夏柳手里依旧端着红漆托盘，只盛了一小碗米油，公事公办道：“大少爷的膳食，我拿走了。”
卫奶娘心头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急忙凑上前，也顾不得矜持，赔着笑脸试探道：“这位姐姐，怎的不见春桃姑娘？前两日说好的事……”
夏柳退后半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神色淡淡。
“春桃姐姐病了，起不来身。至于什么事，奴婢不知。”
说罢，转身便走，没给卫奶娘留半点念想。
“哎！你别走啊！那我的银子……”
卫奶娘追到门口，却只吃了一嘴的冷风。
接连三日，皆是如此。
卫奶娘那颗火热的心，被这一盆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春桃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而那个接替送饭的丫鬟夏柳，嘴比蚌壳还紧，无论怎么套近乎都是一张冷脸。
卫奶娘那颗火热的心，被这一盆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坐在冷板凳上，摸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子，她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自己这是被人当猴耍了，还是只贴钱又贴面皮子的蠢猴！
赵奶娘抱着刚洗好的小衣裳，站在熏笼边晾，似笑非笑地瞥着卫奶娘那坐立难安的模样。
“哟，卫姐姐还在等呢？怕是人家贵人多忘事，早把你这茬给忘了。正院那是什么地界？哪里缺咱们这种粗手笨脚的婆子。”
刘奶娘也跟着帮腔：“就是，你那体己银子，怕是打了水漂咯。”
卫奶娘被挤兑得面红耳赤，心中更是火烧火燎。
她想起压在箱底的蓝布包袱，原本沉甸甸的，如今已是见底了。
那可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体己钱啊！如今全变成了那个没良心丫鬟嘴里的一句空话。
这时，在一旁默默做针线的赵奶娘忽然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卫奶娘，你也别怪我多嘴。咱们做下人的，银钱来得不易，那都是血汗换来的。若是事情办成了也就罢了，如今银子没了，人也不见了，你若是就这么忍气吞声，岂不是让人当傻子欺负？”
她压低声音，循循善诱道：“若我是你，定是要找个机会去趟正院，当面找春桃姑娘问个清楚。若是这差事黄了，那银子怎么着也得退回来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一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卫奶娘的心坎里。
是啊！
凭什么事儿没办成，还要吞她的银子？
“赵姐姐说得在理！”
卫奶娘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决绝，感激地握了握赵奶娘的手，谢过她便匆匆出了屋。
出了暖阁，被冷风一吹，卫奶娘脑子反而热得更厉害了。
她咬了咬牙，心一横，趁着午歇主子们都在休息，院子里人少的空档，偷偷溜出了暖阁，沿着墙根直奔正院而去。
她心里盘算得好好的。
若是春桃想赖账，那她索性就闹出点动静来，春桃必然不敢让她闹起来。
若是见不着春桃，那就碰碰运气，能在侯夫人面前露个脸也是好的。
正院门口，积雪已被铲干净，黑青的地板透着瑟瑟寒意。
卫奶娘缩着脖子在月亮门处探头探脑，正犹豫着该寻个由头进去，还是再等等春桃，便听得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
“谁在那儿！鬼鬼祟祟做什么！”
卫奶娘受惊，猛地一哆嗦，抬头便见侯夫人周氏在一众仆妇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走了出来。
周氏今日穿着一身赤金线绣百蝶穿花的缎面大氅，发髻高耸，只是那张平日里端庄雍容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阴云，眼底更是一片烦躁的青黑。
这几日，随着老夫人回府，府里的风向骤变。
老夫人虽嘴上说着不管事，可那双眼睛却时刻盯着。
二房和三房那两个也是人精，借口年关将至，账目繁杂，迟迟不肯交出掌家的对牌和钥匙。
尤其是二夫人王氏，更是变着法儿地给周氏添堵，今儿个说庄子上的炭火供不上了，明儿个说年货还没采买齐，死死攥着那点权柄不想放手。
周氏既要忙着在老夫人跟前立规矩，又要费尽心机去跟二房三房夺权，早已是忙得脚不沾地，心力交瘁。
方才，她刚因着城外庄子上送来的账目对不上，发了好大一通火，只觉得胸口闷着一股子邪气发不出来。
此刻猛一抬头，竟见个婆子在自个儿院门口贼眉鼠眼，探头探脑的。
周氏本就心烦，眼见居然人敢在她的院子门口窥探，只觉得这府里越发乱糟糟的，半点规矩也无。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顿时盛怒！
“好大的胆子！正院也是你能乱看的？”
周氏柳眉倒竖，那股子积攒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卫奶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她本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婆子，平日里仗着几分小聪明在暖阁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如今直面侯夫人的雷霆之怒，顿时吓得腿都软了。
做贼心虚之下，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竟下意识地转身就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