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渺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她背对着裴野,纤细的手指把衬衫扣子一颗颗系上,动作利落。
“找我帮忙?他也不怕我把人劝跑了?”
沈渺话的毫不客气。
裴野沉默片刻,委屈巴巴地继续说。
“厉靳言说汪筝挺喜欢你的,上次见面,她情绪好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她可能会愿意见你。”
“医院地址发我。”
沈渺站起来把头发随手扎成一个低马尾,转身看了裴野一眼。
“你送我。路上把汪筝和厉靳言的事全告诉我。”
讨厌这群人是一回事,见死不救是另一回事。
深夜的街道车辆稀疏,沈渺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
裴野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汪筝读的是传媒大学,大四实习的时候认识了厉靳言。那时候厉靳言还没有被厉家认回,只是个穷学生,因为伯母长期生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自己在酒吧驻唱赚生活费。”
而现在,厉靳言是厉家的二少爷。
“汪筝就是在那时候追厉靳言的,她跟朋友打赌,说三个月之内能追到厉靳言。”
裴野心虚片刻,“这事,我也知道,但那时候还没放在心上。”
一个大小姐,一个穷学生。
一开始就是个赌。
沈渺垂着眸子,大概明白了一些。
前方红灯,裴野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后来假戏真做了?”沈渺问。
“真得不能再真。”
裴野叹气,“汪筝大小姐脾气,上来什么都敢干。厉靳言看着冷,其实根本扛不住。
汪筝为了他跟家里闹翻,从汪家大宅搬出来,跟他挤在一个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她觉得那是爱情。
再然后,大四那年,汪筝不知道抽什么疯,又跟厉靳言提了分手。
厉靳言差点疯了,堵在她宿舍楼底下三天三夜,最后被学校保安架走的。”
沈渺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假戏真做,断崖式分手……
厉靳言也挺惨的。
“差不多同一时间,厉靳言被厉家找到认祖归宗,送出国。一年后,汪筝成了厉靳言的大嫂。”
沈渺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上次在海边看到的就是这样。
“这些只是我知道的全部,但厉靳言说,汪筝还有个孩子,六岁,比他们认识的还多一年。”
孩子是厉靳言的?
沈渺看着窗外,把心底的疑惑压了下去。
“总之。”
裴野的声音沉下去。“厉靳言把汪筝抢回来了。”
抢回来了。
但抢回来以后呢?
厉靳言这个人,骨子里是好的,但那几年的经历把他也扭曲了。
他不信汪筝还爱他,觉得她当年狠心分手另嫁,都是因为她从来就没在乎过他。
可他又离不开她。
所以把她关在身边。
汪筝想走,他就用孩子威胁。
这些事,裴野不敢让沈渺知道,怕她生气。
他偏头看了沈渺一眼。
“等会儿你见到厉靳言,千万被生气。”
“你怕我骂他?”
“我怕你骂得太狠。”
裴野扯了下嘴角,但没笑出来,“他现在已经快崩溃了。”
……
医院。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气味浓烈。
电梯门打开,沈渺第一眼就看到了厉靳言。
男人蹲在VIP病房门口,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白色衬衫上全是褶皱,手臂上青筋暴突。
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居然硬生生被人看出了几分的可怜。
“厉靳言。”裴野叫了他一声。
厉靳言抬起头,眼睛红肿。
“麻烦了。”
嗓子完全哑了。
“她不让我进去……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厉靳言哽咽的开口,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沈渺之前见过的厉靳言,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男人,和面前这个狼狈到近乎崩溃的人,判若两人。
但即使如此,她也对这种强制爱的男人提不起半分同情。
“我去看看她。”
她推开病房门走进去,随手把门在身后带上。
VIP病房比普通病房宽敞得多,但那股压抑的气氛比走廊里更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
汪筝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被子蒙到头顶。
床头柜上放着粥和水、一样都没动过。
她输液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底下隐隐透出一点淡粉色。
伤口还在渗血。
沈渺靠在门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整个过程中没有多说一句话。
她知道,汪筝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同情和劝说。
“我今晚本来要跟裴野上床的。”
沈渺抿唇,语气淡淡开口。
被子底下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结果被厉靳言的电话打断了。”
沈渺语气自然,就像平时说话那样,“裴野气得差点接完电话就要把手机砸了,不过他其实也是担心你的。”
她要告诉汪筝,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糟糕的人和事,还会有一点点的温暖。
被子底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沙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
“抱歉,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的。”
“嗯,我知道。”
沈渺深吸口气,“你要是再寻死觅活,我们会继续担心的。”
说完,沈渺走到床边,轻轻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汪筝的脸露出来。
原本明艳到让人移不开眼的那张脸,现在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她眼睛闭着,但眼睫毛在颤抖,有泪珠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间。
沈渺没有说同情的话。
她把床头柜上那杯温水拿过来,放在汪筝手边。
“要不要喝点水?”
汪筝没有睁眼,嘴唇动了动。
“活着太累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汪筝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睁开眼看着沈渺,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绝望。
“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
她说得又急又乱,然后开始发抖,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哆嗦。
沈渺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汪筝。”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但又力量。
“你爱他。”
汪筝抖了一下。
“那个孩子是厉靳言的吧?”
短短两句话,瞬间让整个房间陷入诡异的氛围里。
她知道,一个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在乎,否则,根本不会难过。
虽然她不知道汪筝的苦衷,但剩下的,沈渺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汪筝咬着嘴唇,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既然爱他,那你就得活着。你死了,孩子怎么办?你死了,他呢?”
沈渺叹了口气,“他到现在还以为你不爱他,你要是死了,这个误会就永远解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