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老宅。
厅堂里的气氛闷得人喘不过气。
“南雪的事,点到为止,我打算认她做干女儿。”
裴绍庭站在桌前,写着大气磅礴的草书。
三言两语就交代了裴野丢在他桌子上的证据。
裴野坐在红木椅上,一条长腿随意地伸着,“连自己亲儿子的死活也不管了,真是厉害。你说,爷爷怎么还没有被你气到从坟里爬出来?”
“裴野!”
裴邵庭呵斥一声,随即软了语气。
“她爸当年救过你爷爷。这份恩情,裴家不能不认。”
裴邵庭叹气,“认了干女儿,和你就是兄妹了,以后嫁出去也还能为裴家添彩,算一举两得。”
裴野冷笑一声,抬起眼皮看着他。
“裴邵庭?”
他把父亲的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幅烂样子。”
当年出轨逼死他母亲时,裴邵庭也是这幅说辞。
裴野虽然只有几岁,但都记得。
“混账东西,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子?”裴邵庭气到拽起桌子上的砚台就要砸过去,关键时候,裴老夫人在佣人的搀扶下出现。
裴绍庭的眉头皱起来,
裴老夫人脸色不太好,她让佣人退下,自己推着轮椅到父子二人中间。
“都多大的人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老夫人咳了咳,一副虚弱模样,“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被你们父子气死。”
记忆里,裴野刚出生的时候,裴邵庭也是当过一段时间好父亲的,可后来随着裴野母亲出事……父子二人就成了这幅仇人模样。
裴老夫人沉默片刻,习惯性当起了和事佬。
“阿野,南雪那丫头是不懂事,但她爹走得早,她在这世上没亲人了。你就当看在你爷爷的份上,别跟她计较了。”
裴老爷子曾是裴家的定心骨,他虽然固执但也确实将裴家推到了如今的巅峰阶段,裴家的每个人既然享受了这份荣光,就该尊重对方。
裴野起身,看着轮椅上的奶奶。
老夫人头发全白了,她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枯瘦,青筋浮起来,看上去如同即将枯萎的大叔。
沉默许久后,裴野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一个月内,嫁出去。”
他缓步迈出客厅,“但她以后,不许再踏进裴家一步。这是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老夫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就按你说的办。”她知道自己孙子性子硬,这次要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但也就是这一次了。
裴老夫人知道,自己的面子用光了。
这样也好,等以后他们父子相争时,她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
裴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老宅门口,他走下台阶,刚要拉开车门,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沈渺。
她穿着件浅绿色的裙子,头发安静地散着,白皙清冷的小脸在看见裴野后,瞬间面无表情。
沈渺看着裴野,裴野看着她。
裴野的脑子空了一瞬。
然后,一种说不清的慌张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裴野冷着脸瞥了眼管家,随后一把拽住沈渺的胳膊就要把人往外带,“你别管我爸,他……”
“等等!”
沈渺皱眉拉住了裴野,“是奶奶让管家来接我的,你误会了。”
裴野愣了下,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可上一次沈渺的眼泪,他至今想起来,心脏还会酸疼。
管家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小心翼翼的。
“少爷,老夫人确实让我去接沈小姐。跟老爷没关系。”
沈渺冷漠地推开了裴野的手,语气淡淡,“裴少,你的伤口好像需要处理。”
裴野掌心的纱布,因为用力,一片猩红。
“渺渺,你……”你还是关心的我,是不是?
后半句还没有来得及说完,沈渺已经跟着管家迈步进了老宅。
裴野垂眸,苦涩一笑。
他知道,自己对沈渺的真心,有了一种近乎变态的执念。
“陈林。”
“裴少。”
裴野深吸口气,眸光死死盯着沈渺离开的方向,“我爸在哪个屋?”
陈林恭敬回。
“书房。”
“你去盯着。”
裴野边走边说,“别让我爸出来。”
陈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的,裴少。”
老板吩咐的任务逐渐困难,可他一个卑微打工仔,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沈渺到的时候,裴老夫人正在泡茶。
老夫人提起铸铁壶,水注进壶里,茶叶翻卷起来,她盖上壶盖,等了片刻,出汤。茶汤从壶嘴流出来,而后白瓷公道杯里晃了一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的赏心悦目。
“尝尝。今年的新茶。”
老夫人把茶盏推到沈渺面前。
沈渺道了句谢谢,随后双手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喝。”
裴老夫人笑了下,“阿野也说好喝,你们啊就知道哄我开心。”
“是奶奶泡的茶好喝。”
沈渺放下茶盏,乖乖一笑,漂亮的桃花眼观察了好几圈老夫人的状态,最后才放下心来。
看样子,管家传话时夸张了。
裴老夫人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吹了吹浮沫,喝了口。
“奶奶一直想找你聊聊,一直没机会。”
她顿了一下,放下茶杯,看着沈渺。
“阿野这孩子,是我和老头子养大的。妈妈过世的早,他爸又那个样。老头子在的时候还管着他,人一走了,他就撒了欢了。”
或许是频繁提及过往,裴老夫人仪态端庄的脸上,也难得浮现了几分难过的神色。
“我孙子我知道,混小子就是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之前你们谈了那么久,阿野也没把你带家里来坐坐,是我这个当奶奶的失职,心底一直都过意不去。”
沈渺垂眸,这才明白了今天的这顿茶,裴老夫人是来给裴野说情的。
“奶奶,没事的。”
沈渺放下茶杯,语气乖软但带着明显的疏离,“都过去了,我和裴……裴少不合适,以后等他再遇上合适的人,就明白了。”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偏过头,看了眼窗外。
窗外,裴野正在不远处心不在焉地拿着根钓鱼竿,鱼线垂在水里,浮标一动不动。
老夫人收回视线,嘴角弯了一下。
“傻小子,钓了这么久,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沈渺没有往窗外看。
她知道裴野跟了过来,他走路的声音她听了太多遍,不会听错。
老夫人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阿野是我们裴家的继承人,从小站得高,压力也大。他爷爷走后,很多事就没人教他了,他只能自己摸。”
裴老夫人从手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镯子,“渺渺,奶奶是半截身子在黄土的人了,以后……奶奶能请你多照看阿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