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珑玉开口的时候,方修媛和纪御女感觉此处的空气都变少了,不然她们会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放浅。
也可能是皇上周身愈发冷然的威压,慑得包括她们在内的所有人,心都提了起来。
唯有盛珑玉,恍若不觉。
“嫔妾就不多陪了,还请皇上见谅。”
她福身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礼,竟不等凤栖安做出何种反应,径直带着两个宫女转身离开。
真离开了。
当着皇上的面真真离开了,突然生了闷气半点不给面子地离开了。
竹夏和惊鹊在她身后,面色惶恐欲言又止,可主子说要离开她俩毫不迟疑地跟着走了。
“去传太医来。”
回到扶摇小筑后,竹夏急忙让宫人去跑一趟,然后就整个人心疼又无措地在盛珑玉身旁转来转去。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竹夏,这会儿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心里不禁埋怨皇上、方修媛等人。都什么事儿啊,早上还好好的,能让所有人都不愉快,该说不愧是皇上吗?
“我没事。”
盛珑玉蹙着眉头捂住胸口。
纪御女都能隐隐察觉到皇上不快,她又如何不能,只是纪御女一知半解误以为跟她有关。盛珑玉离凤栖安那么近,自当是在方修媛等人出现时就发现了。
当然了,她觉得厌烦也是一部分原因。身子不适是真的,借机抽身是真的,给皇上一个发怒的契机也是真的。
其中种种她没有说出口,擎等着太医来诊脉。
*
璟贵嫔的脉案呈到紫宸殿的同时,皇上雷霆震怒下的令也传遍了东西六宫。
太液池今日所有当值的宫人赐死,方修媛禁足一月罚俸半年,纪御女罚俸三个月,随从宫人也皆受了罚。
听到这个结果,几乎所有人都惊了,怎么会这么严重?似乎跟她们听闻的不一样啊!
后宫嫔妃们听到的分明是皇上携璟贵嫔同游太液池,偶遇方修媛、纪御女二人,中间大概发生了一些事情,紧接着璟贵嫔与皇上争吵,然后冷脸离开。
这才使得皇上震怒,初听闻不少人高兴得不行,以为皇上终于要厌恶盛珑玉了。
谁知……被罚的全是旁人?她竟什么事都没有?
“无恙?”
凤栖安看得仔细,两页薄薄的脉案他足看了一刻半钟,只含糊记录了几句“恐是秋末冬初轮转所致的气机郁滞、心中生闷、情志不畅”。
见皇上皱眉,冯敬时搞不懂皇上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璟贵嫔的不适难道不是托词?真让璟贵嫔小主心里烦闷的是您,您啊!
哪个妃子能眼睁睁地看着您与其他女子打情骂俏而无动于衷,虽然他没觉得皇上有在跟方修媛打情骂俏就是了,可他觉得不代表璟贵嫔也不觉得啊!
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您把自己对璟贵嫔小主的重视、计划了好几日的惊喜和盘托出,化解误会啊!
而不是在这里自顾自翻脉案啊!!
可冯敬时不敢说。
因为皇上很快又说:“明日让孙院判再去请脉,调一下她养身子的方子……再让惊鹊把这几日的药渣送到太医院,朕要确保她真的无恙。”
冯敬时:……
您连惊鹊都用上了,生怕璟贵嫔小主不知道惊鹊是您特意安排去的人吗?
“是。”
“还有。”凤栖安声音沉冷,“查查是谁引方修媛来的,甘遵暗地里跟谁有关联。”
说到这事,冯敬时顿时变为严肃谨慎。
皇上今日出行特意安排过,太液池周边的宫人要清园,禁止其他人靠近打扰。
结果倒好,方修媛等一大群人纷涌而至,当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不管是有人想卖谁的好,还是故意为之,在皇上眼中都绝对无法容忍。今日能阳奉阴违把嫔妃放进来,谁知明日被放进来的会是什么人。
甘遵管着太液池、御花园的一应宫人,岂会不知。
冯敬时心下哀叹,无论背后是谁都要倒大霉,这是触了皇上逆鳞的必然下场。
-
没过两日,宫内也传来工部侍郎须鸿光因贪赃受贿、屡次牟取盘剥赈灾银两、督察监修河堤不力,致使洪水决堤等诸多罪行被抓的风声。
须家上下百十口人一并下了大狱,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审理此事,主审之人正是萱昭仪的父亲大理寺卿和唐贵嫔的父亲刑部都官司郎中。
前朝的事面上并不影响后宫众人,可此事先前就闹得很大,一直为皇上所烦心。
然而在张美人于请安散后,不小心摔倒在朝阳宫外昏迷不醒的事情发生后,须家一案就被抬上了明面,不关心朝政的嫔妃都听闻了些许。
“这是?”
皇后听见通传快步折返外殿,没想到不仅看到了昏迷不醒的张美人,还看到了梅妃和璟贵嫔。
梅妃在实属正常,她与张美人在宫中是独一份的交好,可璟贵嫔怎么也在?
难不成她又以身相救了?皇后狐疑地打量了她好几眼。
盛珑玉也很无奈,谁让她好巧不巧地正好在张美人身边呢,要不是惊鹊有点子身手在,她早就要被突然倒下的张美人砸个正着了。
惊鹊把昏迷的人接住,和张美人身边的宫女赶紧把人往朝阳宫内送,慌乱下连太医都是盛珑玉吩咐宫人去请的。
这时候她才看清,张美人的那张脸气色极差,像好几日都没有休息好。
“看来须家的事让张美人深受打击。”
皇后和梅妃不讶于盛珑玉会清楚,盛大人身为吏部尚书又是皇上心腹之臣,恐怕对所有官员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吧。
被抓的须鸿光是张美人的舅舅,她娘外嫁后没几年就逝世了,她爹迫不及待娶了继室生儿育女,哪里还想得起她。她十三岁时差点死掉之后算是因祸得福吗?被外祖家接到了京城,十五岁入了宫。
虽只在须家生活了两年,但对她来说那段时间美好得像幻象。如今须家、舅舅等人成了阶下囚,她肯定不好过。
盛珑玉唏嘘,在太医确认张美人只是郁结于心、精神不济后,她才顺其自然地告退,离开了朝阳宫。
张美人昏迷中不好挪动,梅妃也没法,只好继续占用着皇后的宫殿,在旁边陪同。
“你对她还真是姐妹情深。”
皇后端着茶盏,目光薄凉地在她面孔上勾勒,话里夹带着意味不明的尖酸刻薄。
她们两人都听得懂内里的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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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
“您也如此。”梅妃看似每日请安时话不多,细心观察才会发现,她与皇后和曾经的万妃对上,是少落下风的。
皇后讥讽她,那她自然也能用虞氏反怼回去,都不痛快就好了。
两人各自暗哼一声,视线短暂触碰又移开,相看两生厌。
“没想到这次我们目的一致。”
“……”
梅妃不语,她能一跃至如今的地位,其中的缘由再清楚不过了,正因此她绝不能让另一个女人成为自己的翻版,就算势不可挡也要把这股势拽住,能压多久算多久。
“呃……唔……”
旁边,昏迷中张美人悠悠转醒。
-
回到扶摇小筑不到一个时辰,抱着一包东西出了宫没多久又回来的惊鹊,带回了一个最新的消息。
张美人醒后不听劝阻,执意去了紫宸殿要求见皇上,皇上不愿见她,那她就拖着病体叩首长跪在殿外。
有人觉得她是非不分,故意为难皇上;有人觉得这才叫世家女的气节,她们谁不是从小被灌输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想法;还有人觉得她搞不清楚状况,只会遭到厌弃。
梅妃会不会帮张美人求情,也是很多嫔妃私下里议论纷纷的。说实在的,无论帮或不帮,对梅妃来说都是弊远大于利。
或许看破了这一点,张美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求过梅妃。
“方修媛如何?”
惊鹊:“方修媛?她是被皇上禁足的,难有动作。”
“看来方家还算上道,当年站队失败还能得皇上重用的也就他一个了。与之相比,须家几方都想讨好就注定了如今的结局。”
不管太液池那日的幕后之人是谁,他的的确确惹怒了凤栖安,偏偏闯进来的还是方修媛。
只要方家不想被皇上丢弃就只能挥刀向昔日利益盟友,须家是其一却未必是最后一个。
凤栖安怒归怒,借力打力倒是用得淋漓尽致。
盛珑玉似笑非笑。
看到她这副模样,惊鹊不禁缩了缩脖子,可怕!方才小主的神色、眼神几乎跟皇上一样一样的,迫人极了。
“他当真是好算计。”
当时不觉,过了几日盛珑玉琢磨了很多次,越琢磨越惊叹于凤栖安想得深远。所遇之事,他总能反让其为自己所用。
“比之三年前,他变化了许多。”
冬见听主子主动提及三年前的事,面露心疼,连忙劝慰她:“小主,您与三年前也变了很多,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会变好,那些事都过去了再也不会发生了。”
是啊。
盛珑玉闭了闭眼,三年前北地。
大剌狄的趁夜攻城,久等不来的北疆大军,无尽的鲜血哀嚎,宋望临沐血抵抗的身影,即将挥下的金环大刀,突如其来的箭矢,模糊的背影。
是彼此错过的三人,宋望临战死的身躯,终于到来的援军,姗姗来迟的徐大将军。
一幕幕几乎还在昨日,最后停留在徐将军居高临下的那双眼睛上。
『你就是盛珑玉,可愿当我徐家孙媳?』
……
“小主,张美人求见!”一道声音似遥远似靠近,将她从回忆中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