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欢还算有点能力，进城的千余流民第二天就被划成十个小队，每个小队都安排了看起来机灵一下的壮汉当队长。
三百军士自带干粮，但也只够几日之用。
豫州府发的两千五百斤米粮，仅仅两顿就消耗掉了十分之一，锅里米粥稀得晨起的太阳都能照到锅底，周毅这一夜睡得安稳，睁眼父亲与二叔都在身旁。
“阿毅，趁热喝。”
流民碗里的是糙米混树皮，粗米与蓝树叶等人吃了拉不出屎的东西混在一块。
但就这样不少人脸上还是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神情。
周毅他们吃的稠米粥明显与流民们不一样。
“县衙地窖里存的水至多能够三天。”胡松从后面端着碗过来，望着府衙门前密密匝匝差不多将一整条街坐满的流民，担忧道：“叫这么多人先进城，确实是不妥啊……”
人没粮可以吃树皮，吃野菜根、观音土顶一顶。
但没水，千把号人就是随时暴动的定时炸弹。
“余夫长今天什么安排？”
从晨起周毅就见到过余欢人影，他问道。
“我也……”
“说是带人出城，中午就带人去剿匪呢！”胡松话还没说完，昨晚与刘知平闹矛盾的几个书生，当中一个就嘴快道：“府衙公文明明写着，此行平定流民要以安抚为先，我等秀才为主导，到了这，我们这些读书人却要听兵痞子摆布！”
“剿匪？这些流民连趁手的兵器都没，说不准羊入虎口，一去不回！”
这话说的就太难听了
胡松当即皱眉，面露厌恶。
其他两个秀才，没吱声身体却往边上挪了挪。
周毅倒是没什么明显的反感，小团体么，这很正常，作死也很正常，他笑了下，“那余百说没说要我们跟着去？”
那年轻书生看了周毅一眼，冷嗤一声，“你当然不用去，是我们要跟着去！案首多大能耐呢，能半夜跑知县大人房里，献殷勤，叫知县大人把床都让出来，这我们可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
……啧！
周毅心底厌烦一瞬。
“你们好歹也是读书人！”
话说到这份上，得亏周毅不是姑娘，要不然都没脸见人。
胡松怒瞪几人，唇齿不让，“此行是奉命平定流民，不是来当老爷少爷！更不是来说嘴做长舌妇，你们若打心底里觉得麻烦、累，那就趁早回去，知府大人也没说半路逃跑，会撸功名打板子，在这酸什么？”
“就是！”
自打出城胡彪不错眼珠地看护自个儿子，有人说话讽刺周毅，他当然不乐意，“这酸的，不知道还以为肚子里揣崽子了，女人怀孕都没你们能酸！”
“你……！”
那边秀才五人，胡家这边加上张慈人，两拨人吵嘴几句，随着日头不断升高流民堆里传来难闻的气味，都觉得没意思拌嘴几句就散了。
“周秀才！”
余欢手下一什长过来冲周毅抱拳道：“余头儿，叫我们五十人护送你们去王庄，两盏茶后出发。”
“嗯。”
周毅站在门边上轻声道：“有劳。”
出发去王庄的路上，赵秉钧坐在车内表情轻松，“别跟那几个人一般见识，都是买考题院试榜尾凑数的，他们肚里哪有墨水！”
这话说的众人一愣。
“院试考题还能买？”
出身书香世家的张慈，当即拧眉面露怒容，“我原以为本地官场至多不作为、贪钱，他们连科举考题都敢泄露？这可是杀头大罪！”
周毅也十分诧异。
霎时间，就连护卫车旁的兵士都愕然看过来。
“那当然不能大张旗鼓！”赵秉钧颇有沾光，要站队的意思，他冲着周毅几人笑道：“是近些年朝廷查了几场泄题大案，豫州这帮人才消停，当然也跟谭学政调来有关。”
“……以前他们搞院试题目，也只是搞题目范围，不敢大张旗鼓的搞，不然你们觉得为啥这次平定流民，豫州城几百个秀才，单单叫他们来？”
收了他们的钱，再找机会名正言顺弄死。
这殷学昌的手段，连周毅都瞠目了，看赵秉钧的眼神也略微有些变化，“还能这样……！”
“你们呐就是太干净了！”
赵秉钧对周毅狐疑的目光，就像没看见，依旧侃侃而谈，“我当年考完知道考题还能拿银子提前知道范围，也是吃惊又生气，可那又能怎么呢，我们这些草根能冒尖已经很不容易。”
“根本没底气对这世间不公多说什么，卑微如草芥，命如浮萍不是说说的……”
庆安县到王庄路上，流民已经没多少了，道路两旁零星见到的苍蝇堆，满目荒凉的土地，再加上赵秉钧的话叫人心地感觉悲凉压抑。
“给点粮吃吧……”
“给点吃的吧，可怜可怜娃儿……”
临近王庄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是到马老二活活被咬死的地方，士兵还没出刀驱赶，毛伟就先一步拔刀，周身煞气尽显，“滚开！再往前一步，弄死你！”
那抱着六七岁孩童的老头，三角眼看众人的眼神没有一点温度，嘴里还仍旧叫着可怜的救命词。
他身后干草丛窜出六七个老太太，村妇，皆是如他这般身形佝偻、皮肤黝黑，但眼睛温度如野兽一样的人，这些人巴望着周毅他们。
尤其是盯向周毅，不停蠕动的嘴角仿佛下一刻就会流下口水。
“这……要不叫他们跟着去庆安吧。”
赵秉钧面露不忍。
“扯他娘的蛋！”
什长，听毛伟暴喝一声，众人诧异回头。
毛伟和他身边的兄弟，十个人，十把刀将整个马车围成铁桶，毛伟身旁一名镖师道：“上回来就叫他们给骗了，你们看这老犊子怀里孩子早都死透了！”
“再看看他们满身油亮哪像挨饿的样！分明是吃惯了人肉！”
人肉二字一出，当即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目的被拆穿，那抱孩子的老头，以及他身后一群十几个已经不算人的流民，对着行进的队伍骂脏话、扔石头，还好有五十个军士还有毛伟他们恫吓，众人才得以有惊无险进入王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