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发仓则恐后难为继,劝捐则虑豪右之不甘,平粜则奸商或囤积居奇,移民则道殣相望。若待上请而赈,往返月余,恐饿殍已盈沟壑;若专恃劝分,又恐所济有限,不足以活万人……”

    确定好题目核心,周毅开始逐个题目思考答案。

    八股文破题思路想好,他扯开草纸,下笔如有神助!

    周毅曾在徐夫子书房翻到过,大渝圣祖立国确立州、府、县、各级官方衙门,府级积粮一万石,州级四千石,县级二千石,一石粮食换算现代一百三十斤……朝廷赈灾粮按律发放,应在三月抵达豫州,豫州下辖八个县,人口共计十三万余……

    一篇文论洋洋洒洒,周毅写的投入,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站了个人影。

    察觉到有人临近,还是戴着官帽的学政官,整张考桌上所有考生的呼吸都乱了。

    只有周毅,全程专注。

    豫州府学政谭明辉先观察了这孩童的字,然后再是他的文章。

    昔日周青海的儿子来参加县试,他怎么能不来看看!

    要知道这孩子才四岁!

    “如何了?谭大人!”

    知府殷学昌眯着眼睛道:“那四岁小儿是否连字都写不明白?”

    周青海中举所赐宅院,已经绕了一圈,如今是他殷学昌的私宅,对于周青海的后人,他难免关注一番,更何况周毅四岁便来参考。

    “笔记清晰,还不错!”

    谭明辉摸不准知府大人如何心思,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四岁孩提小儿,这点岁数来考县试,要真让他中了,我豫州府还不贻笑大方!”

    大渝县镇举行县试在本区域内完成。

    州府内的则由学政衙门负责。

    殷学昌本不愿意多操心,只是今日太闲,就跑来看看热闹。

    听知府大人的意思,是不想让周毅过考。谭明辉心头一动,又回想到方才周毅笔下文章,权衡道:“四岁小儿参与科举,在我大渝朝还是头一份,不论文章如何,也算我豫州府一桩美谈!”

    “唔……”

    殷学昌眉目缓和,“谭大人说的有道理,那就且看看此子文章如何吧!”

    第一场考完。

    耳边终于没了吧嗒嘴、咯痰的膈应动静。

    周毅回想着自己的答题内容,跟随大部队往府衙外走,嘴角露出势在必得的浅笑。

    “儿子!”

    “爹!”

    听见胡彪叫自己,周毅才后知后觉,大冬天自己的后背都已被汗水湿透。

    县试两场考完,距过年还有半个月。

    徐夫子特批了周毅两天假,叫他在家好好歇着。

    “三婶,在做什么?”

    家里的新成员,周毅只在饭桌上接触,胡涛成亲后西堂屋就胡松与周毅二人。

    三婶与他三叔一样话少,但人却很温柔,笑起来鼻梁小雀斑扎堆,眼睛弯弯的。田氏回头看他,温和笑了下,“在纳鞋底!”

    家里八口人,炕上小筐已经叠了一层千层底。

    三婶田氏手里拿小好几号,正是他的。

    “娘亲他们都在铺子里,三婶不去吗?”

    “不了,入冬你爷爷他们鞋子薄,得换一批了!”三婶温和道:“阿毅,怎么没出去玩儿?”

    豫州工部仓库出事后,周毅便再没听见过赵旭的名字。

    他两下爬上炕外头靠在炕柜上,盯着三婶手里的针线道:“同窗师兄们都在上课,后街的小丽玲跟她娘串门去了……”

    晌午好睡觉,周毅看着三婶的针线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往他身上添了被子,耀眼的日光也被人遮了过去。

    “今年秋,城外田地颗粒无收,西山那边都已经出现劫道的了!”

    肉铺内,街坊邻居在胡家聚堆聊天,调料铺子的张婶子说:“最近米粮都贵的吓人,还是你家好做肉、面的生意到啥时候不缺吃的!”

    这是眼热他们家粮食多?

    吴氏立刻警觉,“都是做生意用囤的,夏天囤秋天卖,早都不剩啥了,现在家里人口多,半月前就开始吃糙米混豆面了!”

    “我家大孙儿考学,老二上了府城书院,添人进口的哪哪都是大笔银子开销!”

    见各位街坊邻居嫉妒之情少了些,吴氏继续道:“还是你们张家好,男人在府衙当差,朝廷的赈灾粮我听最近有风声要下来,咱们这些老邻居能借光不,多领一些!”

    “嗨,我家老张再是当差的,也不过是个典簿,要真有救济粮,他也说了不算!”

    张婶子笑了起来,抬手摆弄发间的镀金簪子,“现在这年景要我说呀,种地的不如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不如当官的,我家那口子虽然只当个小官,一年到头虽说俸禄没多少,可胜在稳定……”

    等这些人全走光了。

    吴氏拉下铺面木盖,冷嗤一声,“素兰,以后少搭理他们!一个个跑咱家来探口风,还想便宜买粮食,二斤酱油换一斤白面,就她聪明旁人都是傻子!”

    “我知道了娘!”

    许素兰这会肚子已经很高了,她帮助婆婆收拾铺面,被吴氏安排一边坐着。

    “娘!阿奶!”

    方才一堆人说话的时候,周毅站在外面没进来。

    老天无情,入冬以后豫州城已经开始死人了。

    城里现在水吃紧,粮食紧俏。听同窗议论,城里已经有好几家粮铺关门,不是没粮,是不卖,等着朝廷赈灾粮下来之前,再高价卖一批。

    “大孙,过来上奶这来!”

    周毅走到奶奶跟前,手里被塞了一块松子糖。

    “奶,咱家的挂面和肉脯生意别做了吧!”

    周毅将糖块塞进嘴里,丝丝甜味在味蕾间蔓延开。

    吴氏一怔,像是大脑被点了一下,“大孙,怎么突然这么说?”

    “圣人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挨饿的时候,本来就容易被人盯上。”周毅道:“武帝庙那边陌生人好多,每次阿毅散学都有人扯衣裳要粮食,他们人多,阿毅怕有人盯上咱家!”

    吴氏与许素兰神经狠狠一跳。

    是了。

    最近西城就有一家米粮铺子半夜叫人给劫了,虽说没死人。

    但要这群人真下死手呢?

    “我大孙说的对!”

    吴氏猛地站起身,“我得赶紧叫你二叔回家,叫你三叔把所有存粮全搬地窖里去!素兰,你去喊大彪,咱三个把家里的粮食清点一遍,万一真闹起来了,咱心里得有数!”

    胡家做挂面生意小半年,肉脯生意货源是送上门的猪肉。

    原以为,家里粮食很多。

    可一番清点下来,白面三百斤出头、大米一百五十斤、糙米倒是多有三百斤,各类口味肉脯四十多斤。

    这些粮食听着多,但家里八口人,他娘的肚子马上也要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