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马车把林清送到国公府门口,亲眼见她进了大门,又踢踢踏踏的走了。
“人送回去了?”长公主此刻已经卸了妆发歪坐在床上喝安神汤,见云若回来,便放下汤碗漱了漱口,让其他人都退下。
“是,已安全送到。”云若递上帕子,亲自服侍主子躺下。
长公主摆了摆手不想躺,显然气还没消:“蒋正己这个老畜生,欺人太甚!他以为老娘没有办法了,要吃他的瘪?放屁,痴心妄想!”
做了三十多年的长公主早已忘记如何骂人,想要破口大骂,最后也就只骂出了这么两句。
“殿下息怒。如今有了林大姑娘,您这不是已经扳回了一程?”
“说到底还是怪我。”长公主揉着额角叹了口气,为了江山社稷,她一直尽量远离权力中心,并没有在朝中扶植自己的势力。
前朝覆灭虽有多重原因,但最终天下大乱,却是因为公主势力过大,野心勃勃最终谋反,搞得民不聊生几十年。
父亲当年打天下不容易,她不希望因为因为皇位、权力的猜忌而毁坏亲情和社稷。
但她同样不舍得儿子一辈子在京中碌碌无为,那是她与桓郎的儿子,桓郎那般龙章凤姿骁勇善战,留下的子嗣也应当如雄鹰一般翱翔、像骏马一般奔腾,而不该困在这京中的王府内。
所以,安郡王如今远在边关驻守,她与沈怀瑾留在京中主动为质,对孙子,她本就有些亏欠。
“林家这丫头虽然有些木讷,喜欢的也是这等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好歹是高门闺秀,又有正经婚约,总好过……”
说到这里,长公主又是一阵怒火中烧:“总好过有人说他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横死的女儿也胆敢肖想塞进门来,要个名分!”
简直是在想屁吃!他怎么不上天呢!
云若此刻也是惊诧不已,晚间蒋大人来时,见了公主便跪地哭求,她紧忙带人都退下,也不知道里面都说了些什么,只听到殿下阵阵冷笑,最后更是让她去取了赐婚圣旨来。
“难道是……”这也太荒唐了吧。
自从世子接手了蒋家千金的案子,如今又过去半个月了。
按理说,京中每日新鲜事这么多,此案一直没有进展早该淡出人们视线,但架不住蒋大人每隔三五日就去大理寺闹一通。
人们是想忘也忘不了,三不五时的就坐一起谈论一番,说什么的都有。
“那个蒋宝珠,寻常宴会上本宫也见过几次,刁蛮跋扈不说,还极蠢,一看便知是被他夫妇二人宠得无法无天。”这样的女子,活着她都瞧不上,如今死于非命,却想要进郡王府占个名分。
这已经不是异想天开,简直是倒反天罡。
“不过就是看怀瑾几次三番登门劝说他家验尸,竟然就起了这样不该有的心思。这是他家死了人呐!怎的变成旁人求着他了!”
许是多年不曾有这般生气了,长公主一个劲儿的吐槽。
适才那蒋正己居然说,怀瑾是男子,验了女子尸身,便是坏了清清白白姑娘家的清誉,不如变通一下,二人成了未婚夫妻,便没有此等顾虑。
虽然嘴里哭着嚎着求着恩典,可做出来的事却是欺负人到极点。
长公主每每回想起来,除了气愤,更多的是羞辱,因为深居简出不问朝事,如今人人都能骑到她头上拉屎了?
“怀瑾今日还没回府?”
“世子出城已有多日,想必这几日就该回来了。”
“罢了,此事也不必烦他。”
皇家赐婚,三书六礼都有礼部操持,他们只需出银子就好,等一切都安顿好,再去与他说吧。
*
半夜的城外义庄,一片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一排崭新的木床上,躺着十一具白骨,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仵作刚刚验完最后一具。
“如何?”问话的是罗明允。
那仵作抬起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战战兢兢的答道:“回禀大人,十年过去,当年的尸体皆已成白骨,除了脖子上这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仍可勘验一二,其余□□之伤已无法再验。”
这老仵作就是当年提出凶手为左撇子的那人,因为死者脖颈的伤都在尸体左侧,初开始大家并没有发现异常。
直到他经过反复试验,发现刀痕的区别,才找到突破口。
当时案子破了以后,他没留在京城,而是选择了拿着赏钱回乡,京城贵人指缝里漏了点赏银,够他回家将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渐渐年岁上来也许久没再验尸了。
十年过去,前些日子官差找到他,说要重查旧案时,将他吓得不清。
今日验了半天枯骨,他也没能验出什么特别的,所以,心中十分忐忑。
“再验!”罗明允有些急躁。
“不必再验了,你且下去休息吧。”说话的是沈怀瑾。
这老仵作已经不是第一个验这些尸骨的人,大理寺的三个仵作,刑部的三个仵作,皆已经验过了,确实没什么异常。
再验也没有任何意义。
夏夜的风有些凉,吹在身上正舒服,但两人心中的烦躁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蒋宝珠的案子,已然走进了死胡同。
事发之时,正是城外道观的祈福节,香客众多,不少城中大户富人还定了厢房用作小憩休息之用,蒋家也在其列。
到了晚上,山路难行,更是有不少人留宿。
本来,一切热闹安详,但第二天一早,蒋宝珠却被人发现死在房中,死状还与当年的连环杀人案一模一样。
如此贵客遇害,当时道观就及时封了山门,一边派人去官府报案,一边自查,但留宿的人员过多,又皆不是普通人,问起话来困难重重。
大理寺和刑部接手以后,这样的阻力自然是小了,但是,几轮询问下来,竟是人人都无嫌疑。
若要怀疑外人作案,更是无从查起,观外就是山林,一片茫茫,如何去寻。
不得已,他们才会重查旧案,希望找出蛛丝马迹。
“再验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如今要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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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不是陈年旧案。”
沈怀瑾站在门外,看着里头官差将尸骨一具一具又小心翼翼的重新放回那斑驳的棺材里。
这些女子的尸身,十年前被迫被抬进大理寺殓房,在几经验尸最终破案后,却落得个无人愿领的结局。
娘家不要,婆家嫌脏,偶有几家想要收葬的,却因为旁人家都不要,也不敢再要,最后还是城外的尼姑庵来收的尸,老师亲自掏了银子买了棺材,葬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如今,因为蒋家不愿蒋宝珠的尸身受染,让案件陷入僵局,这些女子的尸身又一次被从棺中起出,森森白骨,再一次被翻来覆去。
沈怀瑾不排斥验尸,甚至,他觉得验尸乃是刑狱之重,活人兴许会说谎,可尸体不会。
但,不能因为蒋宝珠出身高门,就让这些无辜的女子死后不得安宁。
“这里辛苦你善后,明日一早,我去宫里请旨。”沈怀瑾示意秦骁去牵马,他准备连夜进城。
本来,十年前的遇害的十二名女子中,还有一名幸存者,可多方查探才知道,早在回家的第二年便失足落水而亡。
所有的线索,全断了。
既然蒋正己一直回避验尸,又对破案步步紧逼,圣上定的二十日之期也仅剩五日,此刻再不上些强硬的手段,看来是不行了。
罗明允也黑着脸,他们这些日子,已经把十年前的旧案翻来覆去复盘了很多遍,绝对没有问题,现如今剩下的,也就只有给蒋宝珠验尸这一条路了。
“若是那老匹夫还不答应,那这案子便不破了!”
沈怀瑾翻身上马,他也知道,罗明允就是说说而已,且不说此案如此轰动,就说同为公门中人的责任,也断没有放弃的道理。
夜色深沉,沈怀瑾和秦骁两人两马奔驰在夜色中。
半月前,他们也曾这样深夜回京,为了同一件案子。
*
林清从公主府回来,院里的丫鬟们都在等着,她也没力气再折腾,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下了。
守夜的依然是桃枝:“你刚才说,十年前的杀人凶手死而复生了?”
死而复生,那便是再次犯案了。
死者,应当也是女子,但,这和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奴婢听说,如今京中又有女子被害,与十年前的案子一般无二,圣上着大理寺和刑部限期破案呢。”桃枝这下也不卖关子了,赶紧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被杀的是吏部尚书的女儿,蒋家姑娘,遇害情都快一个月了,案子都没有进展,听说是蒋夫人不同意仵作验尸。”
双方的拉扯已经不是一两日了,京城中人时不时的就要拿出来谈论几句,桃枝每日出去给她娘抓药,也听了不少。
林清了然,既如此,那兴许,长公主的意思便是想让她去验这位蒋家千金的尸身。
早知道,刚才她在公主府,就斩钉截铁的说,喜欢验尸,爱验尸,最爱验尸。
如此一来,不用履行婚约,也一样可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