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超市货架前,樊宇蓝正对着一堆包装华丽的月饼挑得不亦乐乎:“五仁?太老气。蛋黄莲蓉?太普通。冰皮?这个可以!榴莲冰皮——邓希远,你呢?”
邓希远推着购物车,看着眼前这颗“迪斯科球”在货架前发光——她今天穿了件银色亮片外套,搭配彩虹镭射短裙,走动时,全身都在折射超市的日光灯,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都可以。”他说,“不过我们是不是买的有点多?”
购物车里已经堆了四盒不同口味的月饼。
“平时都是回去和家人在一起过,今年只有咱们孤零零的,当然要多买点,才有仪式感!”樊宇蓝又抓起一盒流心奶黄,放进购物车,“再给肖怡带一些。她一个人在山里,搞不好都忘了今天是中秋节。”
她掏出手机,给肖怡发了条微信:「中秋快乐!给你买了月饼,让小光拿给你!」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可能在画画吧,”樊宇蓝嘟囔着,把手机塞回口袋,“那家伙一画起来就人间蒸发。”
走出超市时,暮色四合,街边已经有小孩提着灯笼跑来跑去,欢声笑语,满是节日的氛围。樊宇蓝拆开一盒月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先垫垫肚子,”
邓希远接过月饼,咬了一口,流心是温热的,甜得恰到好处。他想了想,“我出门的时候冰箱里还有鸡蛋和青菜。可能还有上次你带来的腊肉。”
“够了够了!”樊宇蓝一拍手,笑得眉眼弯弯,“我那里还有几瓶好酒,楚北给的。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比在外面挤餐厅强多了!”
她的声音明亮,像她身上那些亮片一样,能把暮色都照亮几分。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某处院子门口,两个人的房间仅隔着两道栅栏。两人提着月饼和超市买的熟食下了车,樊宇蓝还在规划菜单。
邓希远道,“我去拿了菜就过来。”
“好嘞!”樊宇蓝挥了挥手,转身就要开门。
可就在这时,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另一边的房子——屋子里,竟然亮着温暖的灯光。
樊宇蓝和邓希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快步走到家门口,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哧啦哧啦的炒菜声,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正中是一只油光发亮的八宝鸭,鸭腹鼓鼓地塞满糯米;周围是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足足十几道菜,像小型宴席。电视里放着中秋晚会,声音开得很小。
不远处的客厅里,樊爸爸正弯腰整理着樊宇蓝扔得乱七八糟的衣服,
厨房里,樊妈妈系着碎花围裙,正把最后一盘大闸蟹端出来。
“爸!妈!”樊宇蓝叫出声,“你们怎么来了?!”
樊妈妈一抬头,脸上笑开了花:“往年都是你回去过节,这不是今年你说工作忙,我们一想,不如来给你个惊喜!”樊妈妈拉着她的手,笑容温柔,目光落到邓希远身上,眼睛更亮了,“小邓也来了!正好正好,快进来!”
邓希远还愣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原本打算“对付”的月饼和熟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樊爸爸笑呵呵地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换鞋——蓝蓝,给小邓拿拖鞋!”
“我、我不知道你们来,没准备什么……”邓希远语气里带着一丝局促。
“准备什么!都是现成的!”樊妈妈把他往屋里拉,“我们下午就到了,菜都做好一会儿了,就等你们回来开饭呢!”
邓希远笑着摇了摇头,熟练地从柜子一侧拿出自己的拖鞋——上次来的时候,他就特意放了一双在这里。
樊宇蓝在一旁大笑:“爸,你就别让我拿拖鞋了,邓希远早就自带拖鞋了,比我还熟!”
樊爸爸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小怡和小北今年又没时间过来吗?”
“嗐~”樊宇蓝难得的没有滔滔不绝,“小怡一个人在山里,楚北又出差了。”
“小怡……”樊爸爸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她的情况,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会越来越好的。”
“你们几个啊,从上学就整天凑在一起,现在都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是像小孩子一样。”樊妈妈笑道,
樊爸爸从厨房拿了碗筷,“人多好,人多热闹。”
邓希远坐在餐桌前时,这个场景既陌生又熟悉。他从小没有见过父母,被寄养在外婆家,考上大学那年,外婆也去世了,家里便再也没有了烟火气。认识樊宇蓝之前,中秋节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月饼,和一整晚空荡荡的房间。
或者说对于他们几个人来说,空荡荡是常态,自己是,肖怡是,楚北也是……
不由得想起大学时候,樊宇兰也会这样,在重大的节日的时候,不打一声招呼,领着四个人就回家了。樊爸妈总是把家里的水果蓝放得满满的,总是不停地往家里购买零食,三个孤儿一样的大学生,被当做小孩子一样照料……晚上,房间睡不下,两个女孩子挤在小小的单人床,两个男生就睡在客厅地板上,第二天回去的公交车上,几个人总是睡得一塌糊涂。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地期待着去樊宇兰家……
后来,楚北因为家族企业常年在国外,肖怡进了疗养院,樊宇兰恋爱了……于是那个四个人的身影也渐行渐远,竟不知不觉许多年没有再见过这样的场景。
“小邓,多吃点!”樊妈妈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你们年轻人整天吃外卖,没营养。这个虾,我一大早去市场挑的,活蹦乱跳的,新鲜得很!”
“谢谢阿姨。”邓希远低头吃着虾,虾肉弹牙,带着姜葱的清香。他眼角竟有些酸酸的。
“别光吃虾,尝尝这个八宝鸭。”樊爸爸给他舀了一勺鸭腹里的糯米,“你阿姨的拿手菜,炖了三个多小时。”
樊宇蓝在一旁吃得腮帮子鼓鼓,还不忘说话:“妈,你这次怎么没做芋头扣肉?邓希远爱吃那个!”
“做了做了!在锅里热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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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妈妈起身,“我这就去端!”
“阿姨我来!”邓希远站起来。
“坐着坐着!你是客人!”樊妈妈把他按回去,
“楚北也喜欢这口。”邓希远感慨道,
一顿饭吃得热闹非凡。樊爸爸讲着小区里的趣事,樊妈妈唠叨着养生知识,樊宇蓝插科打诨,邓希远安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嘴角始终带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深一些,但整个人显得异常柔和。
晚上九点,该走了。
邓希远手里又被塞了两个大袋子——每个保鲜盒都贴着手写标签,标注着加热方法和保存时间。
“阿姨,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放冰箱慢慢吃。”樊妈妈拍他的手,“小邓啊,以后没事就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
樊爸爸也点头:“就是!下次来,咱爷俩好好下几盘。今天让着你了!”
邓希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对热情的、把他当自家孩子看待的长辈,喉咙有点哽。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叔叔阿姨。今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暖和的中秋。”
回到自己房间,又是一片寂静,他站在阳台,望着远处,那轮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圆满得如此耀眼。
原来中秋的意义,从来不是那轮月亮有多圆。
而是无论你走了多远,回头时,总有一扇窗为你亮着灯,有一桌菜为你留着位,有几个人——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会因为你的一句“开心”,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而他何其幸运,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又一次撞进了那片熟悉的暖光里。
夜色漫过山间。
肖怡靠在齐星光怀里,没有哭。只是太过安静了,安静的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整天风暴的海面,而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静止画面。
齐星光轻轻揽着她。
院子里的枫叶被晚风卷动,落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肖怡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那里干涩得发疼,却没有眼泪。齐星光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去沙发上躺会儿,我把这里整理一下。”
肖怡的确累极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倦意。她点点头,没再坚持,任由他扶着走到沙发边躺下。
齐星光从旁边拿起那条熟悉的米灰色毛毯,抖开,仔细盖在她身上。毯子边缘掖好,动作很轻。
肖怡看着他转身走开的背影,眼底泛起一层柔光。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画册,小心地抚平卷起的边角,按系列一一放回书架;空掉的杯盘被他收进托盘,端出房间时,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那身影在略显凌乱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像织布机上的梭子,一点点将破碎的安静重新编织起来。
看着看着,肖怡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有个人在,原来是这样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