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星光接过卫衣,手指抚过柔软的棉质面料,忽然笑了:“这衣服……看着有点眼熟。”这不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晚,肖怡穿的那件吗?
见肖怡没有做声,只是微微低头,耳根泛红,齐星光识趣地没有再调侃,换了个话题缓解尴尬:“我这么大块头,怎么穿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偏大。”肖怡抬起头,指了指角落的小房间,语气有些不自然,“那里可以换。”
齐星光却没有理会她的指引,站在原地,毫不犹豫地呼哧脱掉了湿透的上衣。精瘦却结实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皮肤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肖怡见状,连忙转过头,脸颊瞬间发烫,心跳也变得扑扑乱跳,不敢再看。
他拿起那件灰色卫衣,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很淡的、属于她的味道,混合着阳光和某种清冷的草木香,格外安心。他利落地将卫衣套上,袖子果然长了一截,衣身也略显宽松,却穿在身上异常柔软温暖,仿佛被她的气息包裹着。
“你看,”他走到她面前,展开手臂,“多合身。冥冥之中,这件衣服好像就是为我准备的。”
肖怡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的卫衣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将一杯刚斟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别贫了,喝茶暖一暖。”
沉默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所以……去疗养院送甜品的人也是你?还有那些香薰蜡烛……”
“对啊。都是我选的。”齐星光一脸得意,“本来以为买那么多甜品,是要过生日。我记得那晚你说喜欢花香,记得你说睡不着的时候,会在房间里点香薰蜡烛安神,所以就特意多买了些。”
“好吧。它们的确很好闻。”肖怡轻轻点了点头,又递给他一杯煮好的茶,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
齐星光皱了皱眉头,茶的颜色的暗黑色,紫红色的玫瑰花在紫黑色的水中盛开的十分完整,简单的说,就是黑黢黢一杯。
“这是我自己采的桑葚,和酒炒过之后晒干,再和玫瑰花泡在一起的。”肖怡轻声解释,语气自然,“可以除湿气,也能安神,我平时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泡一杯。”齐星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茶台角落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盒,肖怡以极其自然的姿势,用一罐茶叶将它挡住,动作细微,却还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好吧,我差点以为你准备毒死我。”齐星光假装没看到她的动作,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甘醇,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暖和了起来。“每次看你的插画,都会想到底是多么可爱的灵魂才能创作出那些脑袋上顶着便便的猪,脊背上装饰着太阳花的松鼠。原来因为作者根本就是个可爱鬼啊。”
“那些都是最早期的作品,你连那些都看了……”肖怡有些吃惊。
“嗯。看了很多遍。你后来停更了,我还难过了好久。”齐星光转头看她,眼神明亮,
齐星光的脑海中,浮现出大学时的画面——无数个无聊或迷茫的夜晚,他都会守着社交平台,等待肖怡的更新。等不及的时候,就往前翻,一页一页,像穿越时间的隧道,陪着她走过那些创作的岁月。最初吸引他的,是她画里那种清冷又坚韧的质感,色彩简洁,情绪克制,角色从不刻意讨好观众,却总在绝境里透出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直到他翻到更早期的作品,才发现她曾经也是个色彩斑斓、笔触飞扬的女孩。每段文字后面,都会缀着可爱的颜文字,语气永远元气满满,画里充斥着蓬勃的希望与欢喜。那些画,曾是他枯燥学业里最温暖的蜜糖,陪他熬过了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
然后,是中间那段漫长的、风格突变的时期。她没有再更新完整的作品,只断断续续画着一个黄色头发的小女孩的背影。画里记录着:厌食、失眠、看医生、全身插满仪器、坐车辗转于不同城市的医院……每一幅都像无声的呼救,看得他心口发紧。
他记得自己蜷在宿舍狭小的床铺上,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压抑的画面,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打湿了大片枕巾。他更忘不了某天在自习室刷到的那一幅:黄发女孩整个身体被浓黑的阴影填满,疲惫地走在阳光下,每走一步,都沉重异常。走着走着,体内的阴影竟与体外的阳光扭打起来,将她硬生生撕成两半。阴影像粘稠的液体流淌出来,仿佛在蒸发;而只剩阴影构成的那部分身体,变得如纸片般稀薄,软软铺在地上,一动不动。
风吹过。
纸片般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画旁只有一行小字:「如果阴影就是身体的全部,把它们全部赶走,我还剩下什么?」
或许,这个话题触动了两人共同的记忆节点。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尴尬的凝滞,而是一种共享过某段黑暗时光后的、沉重的安静。
齐星光看着眼前真实存在的她,想起画里那个消散的黄发小人儿,喉咙有些发干。
“所以现在……”他声音很轻,“你好些了吗?”
肖怡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问道:“你看过胡赛尼的《灿烂千阳》吗?”
齐星光摇头。
“书里有一段话,”她缓缓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战争结束后,人们往墙上的弹孔里撒下花籽。来年春天,那些破碎的地方,重新开出了花。'人们数不清她屋顶上有多少轮皎洁的明月,也数不清她墙壁之后那一千个灿烂的太阳。'”
她想说的是,伤口终会被新生的美好覆盖。
齐星光喝了一大口水,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所以那个小女孩不只是有了伤口,而是经历了毁灭性的破坏。”
肖怡手中一颤,立刻将两手握在一起用力地捏了捏。她本想用一个诗意的比喻,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些狰狞的过往。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看穿——美好的前提,是毁灭性的伤害。
“刚刚失去联系的时候,我很生气。”齐星光看着她紧绷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缓缓说道,“我不能相信,创作出那些温暖作品的你,会和其他人一样,只是玩弄感情的人;在公司里,你像其他人一样质疑我,我很难过。但是,慢慢走进你的世界一点点,我更加确信,你推开我,不是因为不喜欢,也不是玩弄,只是不想将我拉进你的阴影里,不想让我被你的伤痛拖累。所以,我准备原谅你了。”齐星光挑了挑眉毛。
“原谅?我没有想和你道歉。”肖怡气不打一处来,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也没有那么伟大。”
“但是你就这样做了。社交媒体上那幅湖水的画,我看了。”齐星光摊开手,语气认真,“黑色的伤被你染上了颜色,路过的人都觉得美。而我想知道的,是那条大鱼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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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怡心头微震。他果然看懂了。
齐星光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她眼底的挣扎上,继续说道:“现阶段的我,不会对你有任何不好的影响,甚至就算是当做一个不用负责的陪伴,对你孤单的世界也有利而无害的。而你却选择宁愿自己孤单单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自己疗愈,也不让我走过来。除了不想影响到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更好的理由。”
见肖怡不作声,齐星光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喜欢着什么。肖怡,试着……别推开我了,行吗?”
肖怡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挣扎、犹豫、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动容。她渴望温暖,渴望有人能看穿她的伪装,可又害怕靠近,害怕这温暖只是短暂的幻觉。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他,声音有些干涩:“你说完了吗?”
齐星光愣住,心里那点期待,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既然你去过疗养院送东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大概也能猜到我的状况。这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齐星光,这不是‘陪伴’就能解决的童话。”
“两个人一起面对,总比一个人硬扛要好。我相信——”
“不自量力。”肖怡冷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自嘲,“相信爱情能治愈一切?那是电视剧和畅销书为了销量编出来的谎话。我不喜欢说谎,也不喜欢给你制造虚假的希望。那些因为‘爱’而痊愈的感人故事,只是幸存者偏差,是媒体筛选出来博人眼球的片面案例。更多的情况是……拖垮身边所有的人,最后一起坠下去。”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用于劝退所有人的宣言,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自我保护,也像是在亲手推开他。
齐星光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激动。他只是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肖怡愣住,缓缓转过身,眼里满是诧异——她以为他会反驳,会坚持,会像其他人一样,说着那些不切实际的承诺,可他没有。
“从疗养院回来到现在,我看了很多书,一直在上心理学的网课,我懂我能做的微乎其微。是,书上说了,精神患者,能治愈的只有药物、专业的治疗,没有错。”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有些慌乱的眼睛:“但是!它也说了,【患者强烈的、自我拯救的意愿,才是所有康复的根基。】而我,不能成为你的药,至少可以努力成为你打起精神的一个理由!”
房间里只剩下茶水沸腾后细微的咕嘟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
肖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被水浸湿后更显漆黑的头发,看着他身上那件属于她的、略显宽大的灰色卫衣,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毫不退缩的、清澈而坚定的光。
那光太亮了。亮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害怕。
害怕这光亮只是幻觉,害怕自己终究会辜负,害怕靠近后的再次失去,会比从未拥有更痛百倍。
漫长的沉默后,她垂下眼帘,所有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回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冰。
“水喝完了。”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最初的疏离与冷淡,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谢谢你的花,我很喜欢。我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做的了,你可以下班了。”
便自顾自上了二楼。